何洪濤看著許三多,看著他機械地往嘴裡灌酒,看著他那雙曾經明亮、如今卻像兩口枯井的眼睛。
他忽然想起那個在新兵連裡縮著脖子、連左右都分不清的許三多。
這麼多年,他走了那麼遠,從草原五班到鋼七連,從鋼七連到A大隊,可他此刻坐在這裡,卻像一具被抽空了魂的軀殼。
他看出了不對勁。
作為教導員,作為當年從大學裡攜筆從戎、。
何洪濤的知識儲備告訴他,許三多這種狀態不對——這不是簡單的迷茫,不是暫時的情緒低落。那是一種更深、更沉、像沼澤一樣能把人慢慢吞沒的東西。
酒過三巡,紅三連長被何洪濤找了個由頭支走了。臨走前,老連長又重重拍了拍許三多的肩膀,塞給他一張寫著紅三連新營房地址的紙條:“常來!紅三連永遠是你的孃家!”
門關上,屋裡只剩下火鍋還在咕嘟作響,紅油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膜。
許三多己經喝了西瓶啤酒,臉漲得通紅,眼神卻愈發渙散。他站起身,搖搖晃晃地要去收拾桌子,何洪濤一把拉住他:
“別管了,睡覺去。裡屋床給你鋪好了。”
“指導員……我睡客廳……我打地鋪……”許三多舌頭都大了,卻還執拗地堅持,“我……我睡相不好……怕……怕弄髒您的床……”
“胡說八道!”
“我……我打地鋪……”許三多重複著,眼神里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固執,彷彿睡在床上是一種他不該享受的奢侈。
何洪濤拗不過他,嘆了口氣,從櫃子裡翻出一床被褥,在客廳地板上給他鋪了個厚實的地鋪。許三多和衣躺下,面朝牆壁,背對著何洪濤,一動不動。
何洪濤關了燈,躺在沙發上,聽著客廳裡許三多粗重而紊亂的呼吸聲,久久無法入眠。
凌晨一點。
許三多猛地坐起身,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、像野獸受傷般的嗚咽,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,像是在抵擋什麼看不見的東西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班長……班長!!”
何洪濤被驚醒,一個箭步衝過去,按住許三多的肩膀:“三多!三多!醒醒!是我!何洪濤!”
許三多渾身冷汗,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,眼神渙散,過了好幾秒才聚焦在何洪濤臉上,嘴唇哆嗦著:“指……指導員……我……我做噩夢了……”
“沒事,沒事,睡吧。”何洪濤像哄孩子似的,把他按回地鋪,拉過被子給他蓋好。
凌晨三點。
許三多再次驚醒,這一次沒有喊叫,只是猛地蜷縮成一團,雙手死死抱住膝蓋,渾身顫抖,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
何洪濤從沙發上坐起來,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,看見許三多像一隻被遺棄在冰天雪地裡的幼獸,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。他走過去,輕輕把滑落的被子重新掖好,手掌在許三多汗溼的額頭上停留了片刻,滾燙。
凌晨五點。
許三多第三次驚醒,這次他首接坐了起來,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泛白的天際,嘴裡喃喃自語,聲音輕得像夢囈:
“……班長……伍六一……葉隊……袁隊……我……我是不是不該回來……我是不是……逃兵……”
何洪濤沒有驚動他,只是靜靜地站在臥室門邊,看著那個在黎明前的黑暗裡瑟瑟發抖的背影,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