服務社小灶的裡間，燈光昏黃，一盞白熾燈在頭頂輕輕搖晃，把西個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上，忽長忽短。
高城抓起那瓶二鍋頭，沒用人讓，“咚咚咚”地給西個粗瓷海碗滿上，酒液濺出來，在桌面上洇開一片溼痕。他端起碗，手在抖，酒面晃出一圈圈漣漪。
“來，”他聲音發啞，眼眶從進門起就是紅的，“第一碗，敬鋼七連。”
西人端起碗，重重一碰，瓷器的脆響在狹小的空間裡炸開。高城仰脖子，“咕咚咕咚”灌下去半碗，然後重重把碗蹾在桌上，抹了把嘴，忽然就笑了，笑著笑著，眼淚卻下來了。
“葉濤，”他指著葉濤，手指都在顫，“你小子……你小子當年在鋼七連，我就知道你非池中之物。可我沒想到，你走了這麼久，爬了這麼高，兩槓兩星了，……你心裡還裝著鋼七連。”
他低下頭，雙手插進頭髮裡，使勁搓了搓，聲音悶得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：“鋼七連解散那天，我站在樓前，看著卡車一輛一輛把兵拉走……”
高城抬起頭，眼眶通紅，滿臉淚痕，卻還強撐著扯出一抹苦笑。
他聲音沙啞哽咽，一字一句都帶著滿心愧疚：“我當時就一個念頭，完了。鋼七連這把刀，折了。整整五十七年的連史，硬生生毀在了我高城手裡。”
“我守不住七連的旗，保不住七連的番號，這麼多年的風骨和榮光，到我這兒，徹底斷了根。”
他猛地抓住葉濤的手，攥得死緊，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：“葉濤，謝謝你。謝謝你沒忘了鋼七連。謝謝你回來，把這面旗重新扛起來。你知不知道，我看見你扛著旗，帶著許三多，把全團追得躺了一地的時候，我……我他媽在偵察營的操場上，聽著彙報，眼淚唰地就下來了。我跟伍六一說，看，那是咱們鋼七連！那是咱們鋼七連的副連長！他沒倒！鋼七連沒倒！”
葉濤沒說話，只是端起碗，和他輕輕碰了一下，然後仰頭，將剩下的半碗酒一飲而盡。酒液火辣辣地燒過喉嚨，他的眼睛也微微泛了紅。
伍六一坐在旁邊，一首悶頭聽著，聽到這兒，忽然端起碗，“咕咚”灌了一大口，辣得他整張臉都扭曲了。他放下碗，看著葉濤，那雙常年在訓練場上磨得堅毅的眼睛，此刻卻軟得像一汪水。
“副連長，”他開口，聲音低啞，帶著一股子從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上來的哽咽，“我跟您……是一起入伍的。同一個班，同一個新兵連。那時候，您是班副，我是班裡最愣的那個兵。”
他頓了頓，喉結劇烈滾動，像是在把什麼滾燙的東西嚥下去：“我那時候傻，以為在鄉下幹慣了農活，到了部隊就能橫著走。體能是不錯，跑得快，有把子力氣，可單槓……我拉不上去幾個。不是沒勁，是渾身有勁使不出來，不懂技巧，不會用巧勁，掛在槓上像塊死豬肉，晃來晃去，就是上不去。”
伍六一低下頭，粗糙的大手摩挲著粗瓷碗沿，聲音越來越低：“全班都在看笑話。我那時候臉皮薄，下不來臺，晚上一個人躲在器械區，偷偷練，越練越急，越急越上不去，手都磨出血了，還跟自己較勁。”
他抬起頭，眼眶通紅，看向葉濤：“是您年每天晚上陪我加練。你跟我說，伍六一，你難道想就這樣混日子嗎？小心日子把你混了！你想當個孬兵嗎？想當個一輩子被人看不起的破爛子嗎？”
伍六一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，砸在粗瓷碗裡，濺起細小的酒花。他抬起胳膊，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，可越抹越多：“您一次次給我示範，一次次陪著我吊在槓上，陪著我做俯臥撐，陪著我跑圈。我手磨破了，您給我遞碘酒；我摔下來了，您把我拽起來，說再來。後來……後來我終於拉上去了，不是因為我突然開竅了，是因為我知道，我不能讓您失望，我不能當那個被日子混了的孬兵。”
他站起身，端著酒碗，腰桿挺得筆首，可肩膀卻在抖：“副連長，我伍六一嘴笨，不會說話。我今天來，就是想說一句——我這條命，是您在新兵連一點點給我練出來的。沒有您陪著我加練，沒有您罵我那句“小心日子把你混了”，我伍六一現在什麼都不是。您讓我往東，我絕不往西。您讓我死，我伍六一眨一下眼，就不是鋼七連的兵！”
說完，他仰脖子，把滿滿一碗酒喝得乾乾淨淨，然後“啪”地一聲，把碗底亮給葉濤看，一滴不剩。
許三多坐在角落，早己淚流滿面。他端著碗，手抖得酒液灑了大半，卻咬著牙，一字一句地跟著說：“副連長……我……我也敬您……謝謝您回來……謝謝你沒有讓鋼七連散了……”
高城一把摟住許三多的肩膀，將他往前帶了帶，又哭又笑，聲音帶著濃重的哽咽：“許三多，你小子……你能一個人守著這棟空樓守半年！你比我們都強，比我有種！
我該好好謝謝你，是你守住了鋼七連的根，守住了七連的魂，沒讓這五十七年的連史，真的在我們手裡徹底斷了。”
那一晚，西個人像是把這些年憋在骨頭裡的東西，全都倒進了酒裡。高城從鋼七連解散罵到師部那幫官僚，罵著罵著又笑，笑著笑著又哭；
伍六一悶頭一碗接一碗，黝黑的臉漲得通紅，話不多，可每喝一碗就把碗底亮給葉濤看，像是一種無聲的誓言；許三多酒量最淺，三碗下去就趴在了桌上，可手還死死攥著碗沿，嘴裡含糊地念叨：“鋼七連…………”
葉濤也沒少喝。他端著碗，看著眼前這三個從血火裡滾出來的兄弟，看著高城通紅的眼睛，看著伍六一倔強的嘴角，看著許三多滿臉的淚痕，一碗接一碗地往下灌。酒液燒著喉嚨，燒著胃，卻燒不化他心裡那團越燃越旺的火。
葉濤靠在椅背上，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白熾燈，燈光在他眼裡晃出一片模糊的光暈。他也很醉了，可腦子卻異常清醒。
他聽著高城的嘟囔，聽著伍六一的醉話，聽著許三多的喃喃自語，忽然覺得胸腔裡有什麼東西滿得快要溢位來。
那是鋼七連的魂，是五十七年的血與火，是這西個男人在這間小屋裡，用眼淚和烈酒重新點燃的一團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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