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黓影行》第308章 各執一詞(1)

作者:一條咸木魚·2個月前

隊伍拐過一道爬滿青苔的矮牆,張德海家那堵高聳的青磚院牆赫然在望。門前的石階旁,幾個早起的鄰人正探頭探腦,一見這等陣仗,慌忙縮了回去,只餘下幾道驚疑不定的目光,從門縫裡悄悄透出來。

張守義在石階前猛地頓住腳步,霍地轉過身,冰冷的目光剜過每一個人的臉,最後死死釘在李老漢身上。“李老栓,還有你們!待會兒在族長面前,我倒要看看,你們還能編出什麼花言巧語!”

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時,那裡面混雜的寒意、恨意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,讓幾個膽小的婦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。

張守義向一個家丁使了個眼色,那人立刻上前,重重地拍響了那扇厚重的大門上。

“誰啊?大清早的吵什麼呢……”沉重的木門“吱呀”一聲向內推開,露出一張帶著慍色的年輕面孔——正是張德海家的長工阿福。當他看清門外黑壓壓的人群,以及為首面色鐵青的張守義時,嚇得一個激靈,臉色瞬間煞白。

“七、七爺?您這是……”

“滾開!”張守義一把推開阿福,帶著家丁和推搡的島民,如潮水般湧進了族長家寬敞的院子。清晨的薄霧尚未散盡,溼漉漉的青石板地面反射著微光,院子裡晾曬的漁網還滴著水珠。

“族長!族長!您要為我做主啊!”張守義的聲音帶著哭腔,率先衝向內堂的臺階。

正堂的門簾被一隻枯瘦卻遒勁的手猛地掀開——張德海拄著根棗木柺杖,披著件半舊的靛藍長衫,長衫下襬還沾著星點清晨的露水,緩緩出現在門口。他那花白的頭髮梳得紋絲不亂,臉上的溝壑如歲月刀刻般縱橫交錯,一雙眼睛卻亮得像寒星,掃過院子裡亂作一團的人群,最後牢牢釘在涕淚橫流的張守義身上。他眉頭擰成了疙瘩,聲音不高,卻帶著威嚴:“老七?大清早的,帶著這麼多人,在我門前喧譁哭嚎,成何體統?”

“叔父!”張守義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石階下,手指著身後被家丁圍住的村民,聲音因激動而顫抖,“您看看!您看看這些刁民!他們……他們喪盡天良,昨夜竟掘了我爹的墳!棺木屍骨,全都不翼而飛了!這是要斷我張家的根,讓我爹死無葬身之地啊!叔父,您要為我爹,為我們張家主持公道啊!”

一個機靈的家丁也跟著跪下,悲呼:“請族長為老爺做主!”其他家丁紛紛效仿,場面一時竟有些滑稽。

“掘墳?”張德海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難以置信的震怒,柺杖重重地頓在石階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,“誰幹的?站出來!”

院子裡一片死寂,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壓抑的啜泣。島民們互相看著,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茫然,紛紛搖頭。

“老族長!”李老漢終於鼓起勇氣,往前挪了一步,聲音嘶啞卻清晰,“不是我們!真不是我們乾的!我們昨日是去張家討說法,可那是為了島上接連出事,心裡害怕,想求個明白!掘墳盜棺這等傷天害理、斷子絕孫的事,我們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做啊!請族長明察!”

“是啊族長!我們沒幹!”

“我們敢對天發誓!”

“請族長還我們清白!”

村民們七嘴八舌地辯解著,聲音裡帶著委屈和急切。

張德海抬手止住眾人喧譁,棗木柺杖在青石板上劃出半道弧線,沉聲道:都住口!吵吵嚷嚷成何體統?老七你說墳塋被掘,他們說未曾動手,各執一詞,叫我如何判斷?

他目光如炬掃過張守義:“你先講。就從昨日島民為何聚在你家門前的緣由說起,不許添油加醋,只說實情。”昨日那事鬧得沸沸揚揚,張德海自然也聽到了些風聲,原本他還打算今日把張守義喊來,問問他又搞出什麼么蛾子惹來眾怒,沒想到對方今日竟主動上門來了。

張守義將事情如實陳述了一遍,當然,他所說的都是他認為可以透露的、眾所周知的內容。張德海聽完眉頭微蹙,轉向始終沉默的硯心:道長昨日查驗過墳塋?

硯心稽首道:貧道昨日確實曾與諸位鄉親一同前去勘察,張老太爺墳前明堂開闊,面海靠山,實在是塊極佳的陰宅吉地,但絕與什麼邪陣毫無關聯。

“如此說來……”張德海正要下定論,李老漢急忙道:“族長明鑑!昨日我們不過是想討個公道,絕未動過掘墳毀屍這種斷子絕孫的缺德念頭啊!”

張守義冷冷道:“怒從心頭起,惡向膽邊生,誰曉得你們會不會因一時憤怒做出罔顧人倫的勾當!”

雙方各執一詞,張德海一時也難以定奪,目光在眾人臉上緩緩掃過,最後落在硯心身上,“道長既通曉陰陽,又親臨過墳地,依你看,這掘墳盜棺,是尋常盜墓賊所為,還是……另有蹊蹺?”

硯心微微垂首,將拂塵輕輕搭在臂彎間,沉吟片刻方才緩緩開口道:“族長明鑑。尋常盜賊掘墓,無非貪圖陪葬之物,往往把屍身上值錢的物件搜刮殆盡,便將屍身隨意棄置一旁。可眼下棺木連同屍身一同消失無蹤,這般行徑……實在罕見至極。況且,尋常盜賊為求財,定會選人跡罕至的墳塋動手,或是挖完後將墳塋復原,斷不會如此張揚。這般不管不顧,倒像是……”他的話語雖戛然而止,未盡之意卻已清晰傳遞出來。

張守義身後的家丁張全見機會來了,猛地往前跨了半步,粗著嗓子吼道:道長這話可算是說到點子上了!既然不是圖財,那必定是為了洩憤!他眼神惡狠狠地剜向一眾島民,這些人昨日在老爺門前叫罵時,哪個不是咬牙切齒地說要扒了老太爺的墳?如今墳真被掘了,倒一個個裝起無辜來了!依我看,定是他們懷恨在心,趁著夜黑風高幹下這等齷齪勾當!

島民們正欲爭辯,張德海猛地將柺杖重重敲在地上,瞬間便把所有嘈雜聲都壓了下去。他的目光驟然銳利如鷹隼,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那根棗木柺杖。所有人都在等張德海的定論,張德海卻一言不發,可那沉甸甸的沉默卻比任何嚴厲的斥責都更叫人窒息。院子裡的所有人,連那些與這事毫無瓜葛、不過是在一旁候命順便看熱鬧的家丁們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……

猜你喜歡

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