碼頭涼棚下,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砸在茅草頂篷上,震得棚子微微發顫,驚得幾個閒漢手忙腳亂地縮排棚內。老船伕陳阿公眯起眼望了望陰沉的天色,渾濁的眼珠裡滿是不解與詫異:“邪門了!按我觀天象,最多下陣小雨就該放晴,怎會突然變作這般潑天大雨?”
陳阿公您老看錯了?一個穿粗布短打的漢子搓了搓手,這雨勢瞧著可不像要停的樣子。
“老頭子在海上漂了整整五十年!昨日傍晚東南方起了積雲,辰時又瞧見日暈,原本該是場小陣雨的徵兆......”他突然頓住,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海面,渾濁的眼睛驟然瞪大,“不對!方才起的是東南風,此刻竟轉成了西北風!這是‘龍吸水’的前兆!鬼石礁那邊怕是要生漩渦!”
眾人臉色驟變,齊刷刷望向海面。先前還在低聲議論的閒漢們瞬間噤聲,只有雨點敲打棚頂的轟鳴在耳邊迴盪。張德海霍然起身,粗糙的手掌緊緊攥住涼棚柱子,朝著兩艘船消失的方向望去,可天地間早已被白茫茫的雨幕徹底吞噬,連一絲船影都瞧不見。
族長,要不......咱們派船去接應?旁邊的家丁顫聲提議。
張德海喉結滾動,默然無聲,只是死死凝視著那片翻滾的白霧。此刻出海無異於羊入虎口,然而船上尚有十六名精壯漢子,以及他的孫兒張勇……他內心充滿懊悔,倘若方才將船隻喚回……雨水順著他花白的鬢角滑落,難以分辨是雨水還是淚水。
霧氣氤氳的深處,“破浪號”的船身不斷髮出“嘎吱”的呻吟,傾斜的角度愈發駭人。張勇嘶吼著指揮眾人將纜繩拋向不遠處的黑色礁石,想要固定住搖搖欲墜的船身——可就在此時,一個巨浪轟然拍來,船體猛地一震,剛繫好的繩索瞬間應聲崩斷!
“平安號”試圖靠近救援,卻在洶湧的暗流中失控地打著旋,船尾重重擦過一塊潛藏在水下的尖利礁石,木屑紛飛。兩艘船此刻皆如困獸,在越來越急的亂流與不斷顯露的猙獰礁石間掙扎。
矮崖之上,季雨珊的衣袂被狂風扯得筆直。她看見“破浪號”船頭那點定風珠的微光,在劇烈的顛簸中忽明忽暗,如同風中殘燭。珠子本身散發的稀薄靈氣,在這天地之威與海底異動的夾擊下,簡直杯水車薪。
“棄船!上礁石!” 張勇的吼聲穿透風雨,隱約傳來。
幾個漢子聞言,毫不猶豫地跳入冰冷刺骨、漩渦暗藏的海水,拼命朝最近的一塊巨大黑色礁石游去。那礁石形如惡鬼獠牙,表面滑膩佈滿了溼滑的青苔與藤壺。有人剛扒住礁石邊緣,就被一個回頭浪捲走,慘呼聲瞬間淹沒在波濤聲中。
張勇是最後一個離開“破浪號”的。他回頭看了一眼船頭那仍在發光的青銅羅盤,一咬牙,縱身躍入海中。幾乎就在他落水的剎那,“破浪號”的龍骨發出最後一聲哀鳴,從中斷裂,船頭帶著那定風珠,緩緩沉入墨藍色的海水,光芒迅速被吞噬。
涼棚下,陳阿公猛地一拍大腿,聲音帶著哭腔:“晚了!西北風已成,龍吸水要來了!那兩艘船……那兩艘船如果卡在‘鬼喉’的位置……!”
“鬼喉?” 張德海猛地轉頭,臉色慘白如紙。
“就是鬼石礁最深最邪的那片水域,海底有道深溝,像惡鬼的喉嚨,平日裡暗流就兇,一旦起風變向,溝裡的水往上翻,海面的水往下吸……” 陳阿公說不下去了,只是絕望地搖頭。
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,遠處被濃霧籠罩的海域,突然傳來一陣低沉悠長的“嗚——嗚——”聲,似牛角號鳴,又似萬千冤魂齊聲哀哭,正是阿財先前描述過的“冤魂哭嚎”!這聲音比風雨聲更清晰地穿透空間,碼頭上所有人,包括張德海,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。
季雨珊的臉色驟然微變,她心裡再清楚不過——那不是風聲,也不是浪濤聲,而是高速水流衝過海底特定巖穴結構時,發出的令人心悸的恐怖共鳴。
伴隨著這“鬼哭”,那片海域的海面開始出現一個清晰的、巨大的凹陷漩渦雛形,周圍的海水如同被無形巨口吸吮,瘋狂地朝中心湧去!尚在海水裡掙扎的漢子們,以及好不容易爬上礁石的倖存者,瞬間被這驟然加強的吸力拉扯,紛紛滑向深淵。
當是時,季雨珊衣袂輕揚,跳下矮崖,足尖輕點浪尖踏海而行。那片兇險海域,連最老練的船伕順風順水都要半個時辰方能抵達,她卻僅用三息便已穿越。碼頭上眾人只覺眼前一花,彷彿一道閃電倏然掠過。
海水在她腳下溫順如綢,她探手將幾個被漩渦卷得團團轉的漢子凌空提起,如拋布袋般穩穩送上平安號甲板。又見她素手輕揚,一道淡青色靈光注入船身,原本在暗流中失控打轉的平安號竟像被無形巨手推送,破浪而去直向碼頭。
季雨珊送走“平安號”,身形未作半分停留,足尖在波濤上輕輕一點,整個人便如離弦之箭疾射向那仍在擴大的漩渦中心。漩渦深處的海水早已褪去墨藍,化作近乎純粹的漆黑,彷彿一道直通幽冥的入口。她旋即掐動避水訣,指尖凝起幽藍水紋,身形一沉便沒入深海。不過數息功夫,墨色海面陡然炸開丈高巨浪,一口棺材踏浪而出,似被無形之力牽引,竟如“平安號”一般朝著碼頭方向駛去。
平安號上的漢子們驚魂未定,趴在船舷邊回望。有人揉著眼睛,顫聲道:方才那是......仙女下凡?”
眾人方才只覺眼前光影倏忽流轉,耳畔似有清越的環佩叮噹之聲,待回過神來,船離岸邊不過一里地,棺材已穩穩泊在碼頭,而那救人的仙子卻已然消失無蹤,彷彿方才一切都只是一場縹緲的幻覺。
岸上的張德海等人早已跪伏在地,對著棺材連連叩首。陳阿公抖著花白鬍須,老淚縱橫:神蹟!這是海神顯靈啊!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