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過影壁,迎面是座太湖石堆疊的假山,雨水在石縫間積成細小的瀑布。家丁領著二人繞過迴廊時腿腳還在發軟,幾次險些踩進青苔滑倒。廊下懸著的銅鈴被風吹得叮噹作響,襯得這宅子愈發寂靜得反常。
福伯正在花廳裡修剪一盆羅漢松,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抬:“不是說了老爺不見客麼。”話音未落,剪刀忽然頓在半空——他看見了家丁慘白的臉色,以及緊隨其後那個身影。
福伯眼睛驟然圓睜,握著剪刀的手指微微顫抖,認出眼前的姑娘正是先前從老爺書房裡走出的那位。
小楓雙手抱胸,下巴微揚:帶個老朋友見你。說著側身讓開,隱在廊柱陰影中的李業緩緩走了出來。
福伯的目光落在李業臉上的剎那,腦中轟然一響,握著剪刀的手猛地一顫,“哐當”一聲,砸在青磚地上。他嘴唇止不住地哆嗦,幾乎是脫口而出:“你不是已經……”話到嘴邊卻猛地頓住,驚覺失言,慌忙死死抿緊了嘴,整個人像見了鬼似的。
李業神色平靜地看著他,聲音無波無瀾:福伯,我們有些話想跟你談談。
福伯深吸一口氣,胸腔裡的心臟卻像擂鼓般咚咚直響。他強壓下內心的驚濤駭浪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穩住聲音,對著還僵在一旁的家丁厲聲道:沒你的事了,下去!
家丁像是沒聽見一般,雙腿釘在原地紋絲不動,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小楓,喉結上下滾動著,嘴唇囁嚅了幾下,卻發不出聲音。方才那枚毒針抵在脖頸的冰涼觸感還未散去,他生怕自己一動,那牽機引的毒性就會立刻發作,讓自己落得個不得好死的下場。
小楓見他這副模樣,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笑,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的瓷瓶,倒出一粒通體碧綠的藥丸,屈指一彈,藥丸精準地落在家丁面前的青磚上。“拿瞭解藥趕緊滾。”
家丁慌忙撿起藥丸,塞進嘴裡,囫圇吞下。感覺一股清涼的氣息順著喉嚨滑下,脖頸處的麻癢感漸漸消退,這才敢抬起頭,看了小楓一眼,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感激。他不敢再多做停留,轉身踉踉蹌蹌地跑出了花廳,連滾帶爬地消失在迴廊盡頭。花廳裡只剩下三人,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。
李業緩步上前,目光如炬:福伯方才是想說,我不是已經死了,對嗎?
福伯眼神閃爍,不敢與李業對視——那雙眼睛太銳利,彷彿能洞穿他所有的偽裝。他強作鎮定,指尖卻在微微發顫:這位先生說笑了,老朽與你只在劉管事的葬禮上遠遠見過一次,當時你還好好的,這死字從何而來?
“‘是嗎?’李業嘴角扯出一抹冷笑,‘福伯心裡明鏡似的,那夜究竟發生了什麼。明人不說暗話,我今日登門,是為嚴道長而來。’
‘嚴道長不過是個雲遊的道士,給劉管事做完法事便離開了,老朽對他知之甚少,恐怕回答不了你的問題。”
既然如此,就請福伯帶我們去見李仁發。
福伯立刻搖頭:不可!老爺病重,早已吩咐不見任何客人。
病重?小楓嗤笑一聲,我離開時可與李仁發說好,辦完事回來就見他。怎麼,才一日不見,就病得連客都不能見了?
她能隨意進出老爺的書房,想來定是關係匪淺。若她當真與老爺有約在先,若是不帶她去見老爺,只怕……福伯心中不由猶豫不定。
外頭又下起了雨,雨滴像斷了線的珠子般紛紛揚揚灑落,打在青石板上濺起朵朵水花。狂風裹挾著雨絲吹進花廳,拂動著眾人的衣衫。
福伯最終鬆了口氣,躬身道:二位稍候,老朽這就去稟報老爺。隨即揚聲喚來下人,上茶,還特意叮囑:你們在外邊候著,若客人需要茶點,照辦即可。
李業與小楓交換了一個眼神,心中都雪亮——這哪裡是伺候,分明是監視。李業神色自若地走到椅邊落座,小楓見狀,也在他身側的椅子上坐下。
福伯瞥了他們一眼,轉身就要離去。李業忽然開口,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:福伯,在下煙癮犯了,可否向你討點菸絲?
福伯腳步一頓,隨即搖頭道:府上向來清淨,只有劉管事生前喜歡抽些旱菸。如今他不在了,這東西怕是不好找。
李業聞言,淡淡一笑:既然如此,那便算了。勞煩福伯。
福伯不再多言,朝二人略一拱手,轉身快步走出花廳,廊下的銅鈴隨著他的腳步叮噹作響,很快便消失在雨幕深處。
李業端起茶盞,指腹摩挲著溫熱的瓷壁,目光卻落在窗外被雨打溼的芭蕉葉上。小楓百無聊賴地用手指敲著桌面,節奏時快時慢,眼角餘光掃過垂手侍立在門邊的兩個灰衣下人——他們看似低眉順眼,可呼吸綿長,站姿穩如磐石,分明是練家子。
小楓閒得無聊,問道:“我怎麼從沒聽說你還有這愛好?”
李業只是笑而不答,淺抿一口杯中的茶水,緩緩道:“這茶,是去年的龍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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