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謂還淚，應當從更宏大的方面去看！
也就是在何種情況之下，才能產生這樣的邏輯敘事？
李清照重新看向那些普通百姓的彈幕。
他們的發言雖然粗淺首白，卻恰恰暴露了一個關鍵的資訊，這些能有閒心討論併發言的百姓，顯然都生在較為太平的時代。
畢竟只有生在相對太平時代的人才會有閒心去看那些畫本子，去看痴男怨女的風月故事，這才不會理解用一輩子的痛苦去償還一份恩情的。
因為在太平時代，所有的“恩”都可以用實際方式償還——錢、權、婚姻、地位。
即便排除這些世俗之物，傳統的邏輯敘事裡，報恩的目的也始終是圓滿，要麼結為夫妻、要麼被銘記、要麼來世再見。
可紅樓夢的邏輯完全不一樣，它不以結合為目的，不以犧牲為榮耀，不以團圓為結局。
因為報恩本身就是痛苦，而絳珠仙草用來報恩的方式，就是承受痛苦，她要用一生的眼淚，去償還那份她永遠無法用其他方式報答的恩情。
想到這裡，李清照猛地抬起頭，“所以......應當往傳統邏輯裡的太平時代倒著來想！”
“只有在太平時代，報恩才能是圓滿的，錢、權、婚姻、地位，可如果這些東西都沒了呢？如果國都沒了，家都散了，連你欠恩的那個人都死了，你拿什麼去報？”
“你只剩痛苦了。你只能拿痛苦去報，所以，還淚分明就是亡國之後才可能產生的敘事邏輯！”
她重新看向天幕，“只有在亡國之後，報恩的物件消失了、方式斷絕了，唯一的償還就只剩下痛苦本身。所以，所謂還淚，不是愛情設定，是亡國設定！”
這條彈幕一齣，眾人眼前俱是一亮。
蘇軾幾乎是立刻接話：“對！報恩這一點，諸位可還記得剛剛那位吳梅村寫的臨終詩嗎？”
不等其他人回覆，他便重複了一遍。
“忍死偷生廿載餘，而今罪孽怎消除？受恩欠債須填補，縱比鴻毛也不如！”
“這裡明明白白寫著受恩二字！這些明遺民，甚至是《紅樓夢》的作者，他們明確表達了受恩這個概念，他們在想方設法報恩啊！”
黃庭堅立刻接話道：“所以按照此推論，明遺民的心態就是還淚，他們受了明朝的恩，卻無法回報；他們活在清朝，卻不能認同；他們終生痛苦，而這份痛苦本身，就是他們唯一能為明朝做的事。
也只有在亡國之後，遺民對故國的感情，才會產生這種‘除了哭，什麼也做不了’的邏輯。明朝己經沒了，你報給誰？復國？做不到。出仕？不願。寫詩罵清？會被殺。唯一能做的，就是在餘生中永遠懷念、永遠痛苦、永遠無法釋懷。”
“是啊。”辛棄疾也緩緩開口，“那些太平時代的人，根本無法理解這種邏輯。他們看到的是怎麼會有這麼奇怪的故事，可遺民看到的是原來有人把我的痛苦寫出來了。他們不是喜歡痛苦，是除了痛苦什麼都沒有了。”
白居易點頭：“所以那還淚二字，看似寫的是愛情，實則是整個明遺民群體的精神狀態，他們用一生的眼淚來償還那座己經不存在了的王朝。而這座王朝曾經給過他們身份，給過他們尊嚴，給過他們活下去的理由。”
“那甘露之惠......”柳宗元沉吟著，“就是明朝給予士人的一切，功名、地位、文化認同、精神歸屬。而絳珠仙子並無此水可還，是因為明己經亡了，你沒有辦法用同樣的東西去回報。唯一剩下的，就只有淚水，因為那是你還得起的最後一件事。”
杜甫微微嘆息：“這正是千古未聞’的原因，歷史上從來沒有一個作家，用這種方式來寫報恩，因為在他們寫作之前......也並無亡國這個前提條件，以前的朝代更替，雖然也有遺民，但那些人要麼殉國，要麼隱退，可這天下終於也只是漢家的天下......所以他們自然也不會把痛苦本身當作報恩。可明朝不一樣。明朝......”
乃是亡天下啊......
在意識到這一點後，眾人的目光幾乎是同時落在了下一句脂批上。
【甲眉：知眼淚還債，大都作者一人耳。餘亦知此意，但不能說得出。】
彈幕安靜了一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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