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川辦公的地方叫主簿廨,在縣衙中軸線的西側,緊挨著兵房和刑房。
如果說縣衙是一個巨大的運轉機器,那知縣是CEO,縣丞是執行官,而主簿就是這個機器的“營運長”兼“資料管家”。
主簿管什麼?
文書。戶籍。倉庫。監獄。
簡單來說,全縣誰家生了娃。誰家田產變了。倉庫裡還有多少米。牢房裡關了幾個倒黴蛋,全都得在主簿這裡過一遍。
這哪是主簿,簡直是掌握了全縣生命線的“大資料主任”。
進入主簿廨,一股濃郁的墨香混合著陳年紙張的黴味撲面而來。
“卑職參見林大人!”
屋子裡,五六名書吏早已垂手而立,見林川進來,齊刷刷地躬身行禮。
為首的一人,年約五旬,長著一張圓滾滾的福相臉,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,看起來極好說話。
此人叫孫祥,是戶房的典吏。
別看典吏不入流,但這孫祥在江浦縣衙混了十五年,妥妥的“地頭蛇”,全縣的黃冊(戶籍)和魚鱗圖冊(田產),都在他腦子裡記著。
“孫典吏,免禮吧。”
林川徑直走到正中央寬大的黑漆辦公桌後,穩穩坐下。
孫祥賠笑著走上來,拍了拍手,身後兩名書吏立刻抬著三個沉甸甸的箱子沉聲放下。
“大人,前任主簿任上的所有錢糧出納。戶籍黃冊。刑名卷宗,皆在此處了。”
孫祥指著箱子,笑得一臉諂媚:“前任因罪革職,走得匆忙,這些賬目雖然繁雜了些,但下官已經大致梳理過了,大人只需大致過目,在《交割文冊》上畫個押,這許可權……嘿嘿,就算交接過來了。”
林川垂下眸子,看著那堆積如山的卷宗。
孫祥的意思很明白:大家都是混口飯吃,前任挖的坑,咱們埋點土,您籤個字,咱們你好我好大家好。
這種職場套路,林川太熟悉了。
前世在省檔案局,每年審計的時候,下屬單位送來的材料全是這種調調。
但這裡是大明,是朱元璋殺官如割草的洪武朝!
在這種時代,敢隨隨便便在沒看清的賬本上簽字,那不是大度,那是給劊子手遞刀子。
“不急。”
林川淡淡地吐出兩個字,伸出修長的手指,隨手從箱子裡抽出一卷《洪武二十四年夏稅實徵冊》。
他沒有急著看數字,而是先看了看封皮的裝訂,又伸出食指在紙張的邊緣摩挲了一下,最後甚至湊近鼻尖聞了聞。
孫祥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孫典吏。”林川翻開賬本,語氣平和,聽不出喜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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