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平城外接官亭,寒風捲著枯草,嗚嗚作響。
北平布政使司的參政、參議等核心屬官,領著下轄八府知府、各州知縣,密密麻麻擠在亭下,個個身著官袍,神色肅穆。
前幾日驛站就傳來訊息,新任布政使今日到任。
訊息一到,北平官場便都繃緊了弦。
哪怕今日是除夕,按理說該回家守歲、陪妻兒、喝口熱酒,誰也不敢怠慢。
天還沒亮,這幫人便一個個從被窩裡爬起來,洗臉,束髮,整官服,連腰間玉帶都比平日多繫緊了兩分,生怕在新上司跟前露怯。
畢竟,北平布政使不是尋常地方官。
這是北平的一把手,掌一省政務,盯著地方錢糧、賦稅、戶籍、漕運、民政,一隻手按著吏治,一隻手掐著地方的氣口。
新官上任三把火,這火若燒到誰頭上,誰也扛不住。
接官亭周圍,官員們扎堆而立,三三兩兩交頭接耳,閒聊聲混著寒風,飄得老遠。
唯獨人群末排,通州知州趙敬業孤零零站著,神色忐忑茫然。
今日來接新上司,他壓根不知道新任布政使是誰,只能硬著頭皮,悄悄湊到大興知縣身邊,躬身拱手:“冒昧請教,新任布政使大人高姓大名?籍貫何處?為官風格如何?”
話音剛落,大興知縣斜睨他一眼,嘴角撇出一抹鄙夷,二話不說,首接扭頭轉身,連個眼神都沒再給。
那神態,彷彿趙敬業是什麼上不得檯面的髒東西。
周遭幾個官員見狀,也紛紛挪了腳步,離趙敬業遠遠的,低聲說笑間,眼神里的排擠毫不掩飾。
趙敬業臉上滿是尷尬,攥緊了衣袖,只能垂首低頭,侷促地站在原地,再也不敢多問一句。
老趙心裡苦啊,前兩個月他剛到通州赴任,本來沉浸在升官的喜悅中,沒想到一來發現情況不對勁,自己好像受到了排擠,連下面的屬官都對自己敬而遠之。
後來才打聽明白,北平的官員大多是北方籍貫,受洪武三十年南北榜案的餘波影響,南北官員對立得厲害,北地官員抱團排外,對南方來的官員,輕則冷遇,重則刁難,打心底裡鄙夷。
更別說,北平是燕王府的地界,不少官員早被燕王暗中買通,對朝廷派來的南方官員,本就沒什麼好臉色。
再加上趙敬業舉人出身,當了五年知縣就升到從五品知州,在北平官場這群要麼科舉出身、要麼熬了十幾年的老官看來,就是走了旁門左道,靠鑽營上位。
如今朝中掌權的,又是黃子澄、齊泰一黨的削藩派,趙敬業的後臺是誰,用腳指頭都能猜到。
這般三重原罪加身,沒人願意與他搭話,都離他遠遠的。
這兩個月,老趙過得如履薄冰,好在他為人圓滑,對通州衙門的下屬向來寬厚,靠著知州的身份,倒也很快和下屬打成一片。
可面對布政使司這些上官,他實在有心無力,見面只能點頭哈腰當孫子。
今日來接新布政使,趙敬業沒別的念想,只盼著這位新來的藩臺大人認識自己的老上司林大人,若是能攀上這層關係,以後在北平官場,也能有個靠山,不至於繼續這麼被人擠兌。
往後有人問起,自己也能把腰桿稍微挺首些,至少不用再看誰都像看祖宗。
趙敬業做夢也沒敢夢到,新任的藩臺大人,會是林川本人。
不多時,遠處官道傳來鳴鑼之聲,忽然傳來一陣鑼聲。
”!了來!了來“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