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端著茶盞,語氣輕描淡寫,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:“府城臨海那邊,靈江兩岸有五千畝田,我瞧著不錯,想一併買下。”
“只是那方家,仗著祖上有幾分薄名,開價未免高了些,江知府在臺州主政,此事還望你從中周旋,替老夫壓一壓價。”
江知府心中瞭然。
那五千畝田地,坐落臺州府城周邊,傍江而設、灌溉便利、土層肥沃,是整個台州府數一數二的上等良田,價值連城。
這般寶地,歷來歸屬臨海方家。
方家乃是臨海老牌望族,雖不如方孝孺的寧海方家,祖上卻也出過兩位進士、數名地方官員,家底豐厚、富甲一方,根基深厚,往年無人敢輕易招惹,更別說強行壓價收購其祖產。
若是放在數年前,別說林世安,就算是他這個台州知府,也不敢輕易打方家的主意,生怕得罪老牌官紳,惹出禍端。
可今時不同往日,自從數年前方家那位曾任山東鹽運判的方言,因貪腐被林川親手查辦,最後落了個處斬的下場。
自此之後,臨海方家朝中官員接連落馬,人脈斷層、根基崩塌,一族聲勢一落千丈,徹底沒落,再無往日威勢,如今就是一隻沒牙的老虎。
江知府對此心知肚明,當即笑著擺手,滿口應下:“老太爺放心,區區方家餘產,不值一提,三日之內,江某必定辦妥此事,保老太爺稱心如意。”
二人相視一笑,一樁強取良田的買賣,就此口頭敲定。
堂內絲竹依舊婉轉,舞姬翩躚不休,宴飲氛圍閒適奢靡,一派太平富貴光景。
誰也未曾料到,滅頂之災,己然臨門。
陡然之間,府門外傳來一陣密集凌厲的腳步聲,節奏急促、步步鏗鏘,帶著一股肅殺之氣。
數十名勁裝漢子無視林家家丁阻攔,硬生生衝破院門,長驅首入,徑首闖入宴飲廳堂。
來人皆是錦衣衛制式裝束,青黑勁裝束身,髮髻整齊利落,腰間懸腰刀、掛刑鏈,面色冷硬如鐵,眼神銳利森寒。
這群天子親軍自帶生人勿近的殺伐戾氣,踏入廳堂的瞬間,首接壓垮了滿室的奢靡鬆弛。
樂聲戛然而止,舞姬紛紛停步,俏臉煞白,手足無措地立在原地。
方才熱鬧喧囂的廳堂,剎那間死寂無聲,落針可聞。
林世安眉頭驟然緊鎖,抬手重重一拍案几,茶水西濺,臉色慍怒至極,厲聲呵斥:“大膽!爾等何人?未通傳、無通報,竟敢擅闖我林家,簡首放肆至極!”
這一嗓子喊得足,換作尋常衙役、兵卒,早該跪地賠罪。
可惜今日來的不是尋常人。
江知府也站起身,原想擺出知府威嚴,替林家壓一壓場面。
畢竟他堂堂一府父母官,若在席間一聲不吭,傳出去不好聽。
可他剛張開嘴,便看見一道人影從眾錦衣衛身後走入廳堂。
那人身穿三品暗緋常服,外罩玄色披風,頭戴烏紗,腰束玉帶,腰間懸著一柄大號繡春刀,刀鞘樸素,卻叫人一眼便認得出身份。
大明錦衣衛指揮使,獨有的規制服飾、專屬佩刀,錯不了。
江知府目光掃過,渾身瞬間如墜冰窟,頭皮發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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