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走近十年,家中父母是否安在,妻兒是否平安,田地是否荒廢,屋頂是否漏雨,全靠夜裡閉眼時想一想。
想多了心疼,不想又忍不住。
如今終於能回家看一眼,哪怕只有兩日,也足夠他把這些年的念想塞進行囊,揹回去給家裡人看。
縣衙外,孫祥抬頭望著熟悉的街巷屋舍,眼眶泛紅,低聲感慨:“整整十年了,終於能回家見見兒孫了。”
.....
江浦縣衙,內堂。
案上擺滿奢靡珍饈,好酒好菜。
林川端起酒杯,輕輕一碰。
馬尚旺坐在對面,忙雙手捧杯,杯沿壓得比林川低了半寸,姿態拿捏得很穩。
老馬心裡明白,眼前坐著的,不只是昔日共事的舊人,更是如今手握數萬兵馬的大帥。
能讓這樣的人坐在自家縣衙內堂,與自己對飲幾杯,己是莫大的體面。
酒入喉,辛辣上頭,二人閒話這兩年朝堂風雲、天下變局。
一開始,馬尚旺還端著,畢竟剛剛才從鬼門關前繞了一圈回來,心神未穩,說話自然要謹慎。
可幾杯酒下肚,他臉上泛起紅意,積攢兩年的鬱氣徹底繃不住,連連嘆氣,酒杯一次接一次往嘴邊送,喝得又急又悶。
“林公,這建文朝堂,說到底,早己爛在根上了。”
“昔日李景隆手握五十萬大軍,兵甲精良、糧草充足,浩浩蕩蕩合圍北平,佔盡天時地利,結果坐擁重兵,卻拿不下一座僅有萬餘老弱殘兵駐守的孤城。”
說到這裡,馬尚旺抬眼看向林川,眼中多了幾分佩服。
“北平城內不過萬餘老弱殘兵,若非林公坐鎮排程,嚴防死守,城池早被攻破,可偏偏就是這般懸殊的局面,李景隆愣是打成那副模樣。”
他越說越氣,忍不住又給自己倒了一杯:“朝廷用人,何等荒唐!”
“打仗不看能不能打,任官不看會不會辦事,只看親疏,只看門路,只看站在哪一邊,庸人坐高位,能臣居下僚,如此朝堂,天下焉能不亂?”
林川聞言只是淡笑,舉杯淺飲,不置可否。
老馬說得沒錯,建文朝最大的問題,從來不是沒有能人,而是能用的全都不用,沒用的扎堆掌權,純純一手好牌打得稀爛,堪稱歷代頂級敗家操作。
馬尚旺喝得急,酒意上臉,話也多了起來。
“下官當年被貶江浦,心裡自然有怨,可怨歸怨,總還盼著朝廷能醒一醒,能用幾名能臣,能穩住天下,可這兩年看下來,下官徹底失望了。”
“林公,下官說句掏心窩的話,大明若繼續這般折騰下去,便是今日沒有燕王,來日也要生出別的禍端。”
一番敘舊感慨過後,林川放下酒杯。
閒話到此,也差不多了。
舊情可以敘,牢騷也可以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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