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跟著燕王從北平打到京師,出生入死、浴血靖難,今日終得功成,主公登頂,他們這群從龍舊部,自此便是新朝勳貴、開國功臣,前程似錦。
唯獨朱允炆始終死死伏在地面,脊背僵硬、身軀顫抖,頭顱深埋,不敢抬頭看先帝靈位,不敢看滿朝舊臣,更不敢看意氣風發的朱棣。
數年帝王榮光,一朝盡數崩塌,只剩滿身罵名、無盡屈辱。
大典既定,大局落錘。
朱棣邁步走下祭臺,越過一眾百官,徑首走向被甲士嚴加看管的方孝孺身前。
此時的方孝孺衣袍沾塵,髮絲略亂,神色凜然,哪怕身陷囹圄、身不由己,依舊端著天下文宗的氣度,無半分怯弱。
朱棣目視方孝孺,語氣平和,帶著幾分惜才之意:
“方先生乃當世大儒、士林領袖,文采冠絕天下,孤即將登基承統,昭告天下的即位詔書,縱觀朝野,唯先生執筆,方能鎮服人心、正統傳世。”
這話給足了臉面。
方孝孺身居翰林侍講學士、又是御前經筵講官,最緊要的是,他還有建文朝特設的文學博士頭銜。
這一頭銜專為當世頂級大儒量身設立,掌天下經學傳承、朝堂禮制規範、士林文風導向,是大明文人的最高殊榮。
朝野上下,無人敢質疑方孝孺的地位,是公認的儒道領袖、天下文宗,門生遍佈天下,聲望冠絕士林。
朱棣想要坐穩大統,收服天下士人、堵住朝野非議、完善法統傳承,一份由天下文宗親筆起草的即位詔書,是最好的定心丸。
這也是朱棣放下身段、禮賢下士的根本原因。
林川站在旁邊,心裡很清楚。
朱棣這是在給方孝孺遞臺階,而且是金臺階。
只要方孝孺點頭,不但能保命,還能保全家族,甚至能繼續以文宗身份立於新朝,名留青史。
換作尋常人,此時就該順勢跪了。
面子有了,裡子有了,命也有了,還要什麼腳踏車?
可惜,方孝孺不是尋常人,其心志如鐵,絲毫不為所動。
他一生恪守儒道忠義,信奉君以禮待臣、臣以忠事君。
朱允炆對他知遇之恩、破格提拔、言聽計從,恩重如山,在他心中,忠臣不事二主,烈女不更二夫,道義氣節,重於生死、重於家族。
面對朱棣的招攬,方孝孺想都沒想,首接搖頭拒絕:“恕難從命!”
其態度決絕,沒有半分轉圜餘地。
好好的招安大局,當場被懟得死死的。
朱棣眼底的溫和瞬間褪去,怒意漸生,耐著性子的惜才之心徹底耗盡,語氣轉冷:
“你昔日輔佐逆孫,主導削藩之策,離間皇室骨肉、攪動天下戰亂,樁樁件件皆是重罪!”
“如今孤不計前嫌、予你生路、賜你功名,你卻執意不從,真當孤不敢誅你九族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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