轟的一聲炮響還在耳邊迴盪,雪齋沒有回頭。他走下“鐵龜一號”的舷梯時,靴底踩碎了一塊被海浪衝上甲板的枯木。藤堂高虎在船頭喊了句什麼,聲音被風捲走。他沒應,只抬手示意副官繼續操練。
他徑直穿過校場,灰藍直垂上還沾著火藥灰。守門武士剛要行禮,他擺了擺手,快步拐進通往地牢的石階通道。空氣驟然變冷,油燈昏黃,牆皮剝落。盡頭那間密室的門半開著,裡面傳出壓抑的喘息。
千代站在門邊,手裡捏著一塊銅牌殘片。她抬頭看見雪齋,把東西遞過去。“燒過,但能認出一半字跡。”
雪齋接過,指尖劃過焦黑邊緣。這不是普通銅片,是信鴿腳環的一部分。他記得三年前檜山城外,也曾撿到過一枚類似的。那時南部晴政把他吊在城門外三天,就是為了逼他說出甲賀之裡的聯絡方式。
“人呢?”
“在裡面。嘴硬得很,說死士不供主子。”
雪齋點頭,推門進去。
細作被綁在木架上,臉腫得看不清五官。左臂脫臼,右腿骨折,顯然是動過刑。但他眼睛還睜著,盯著屋頂某處,像在數磚縫。
“你知道你主子現在做什麼?”雪齋開口,聲音不高,“他在糠塚倉放火燒糧之後,連夜換了三個住處。今天早上,他派人去巖手町找了個算命先生,問‘宮本雪齋會不會追來’。”
細作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他還以為你活著。”雪齋走近一步,“你以為你在為他送死,其實他已經把你忘了。他們從來不記名字,只記用途。”
細作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哼:“我不信。”
千代從門外走進來,手裡拿著一個布包。她開啟,倒出幾根灰色羽毛。“這是今天凌晨在北嶺截下的信鴿身上找到的。飛羽上有藥粉痕跡,和甲賀之裡的‘影霧散’一致。你們用同一批鴿子傳信,已經三年了。”
細作臉色變了。
“你不是第一個被抓的。”千代說,“去年冬天,我們在南部家西營抓到一個送鹽的腳伕,他招了六個聯絡點。我們沒動,就讓他繼續送。現在那些點,都是我們的耳目。”
細作張了張嘴,沒說話。
“你說你是死士。”雪齋坐到他對面的小凳上,“可死士不該犯錯。你身上這雙鞋,是盛岡城南街老松屋做的,他們專接武士生意。而你的指甲縫裡有煤渣——那是北礦的人才有的。你根本不是南部家直屬的人,你是某個豪族塞進去的棋子。”
細作呼吸急促起來。
“你現在不說,等我們查出來,那個豪族就會把你推出去頂罪。”雪齋站起身,“你說出來,還能換一條活路。”
沉默持續了半刻鐘。
然後,細作開口了。聲音沙啞,斷斷續續,報出了六個地點:巖手町茶館、北嶺驛站、糠塚碼頭、黑川渡口、南村米行、五橋酒屋。
每說一個,千代就在紙上記一筆。雪齋沒動,只是聽著。直到最後一個名字落下,他才轉身出門。
回到書房時天已擦黑。他攤開地圖,在六個點上各畫了個圈。又取出歷年案卷,一頁頁翻看。這些地方,有些曾出現在舊情報中,有些是第一次冒頭。
他叫來文書官,調出近三個月進出奧州的商隊記錄。對照時間、路線、貨物種類,很快發現規律:三日一輪換,單線傳遞。每次只由一人經手,資訊靠暗語口傳。
“這就對了。”他自語。
他提筆寫下命令:選二十名忍者,按原路徑替換細作。人選必須精通南部方言,體貌與原細作相近,行動節奏一致。每日呈報虛假軍情,同時將真實情報刻於竹片,藏入運鹽車夾層返送。
寫完,他吹乾墨跡,蓋上私印。又另寫一封密令,發往各地據點,要求即日起加強對六處聯絡點的監控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