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院的馬蹄聲停了。
不是離開,而是換了一匹更瘦的驢子,腳步慢,鈴鐺破。
雪齋站在窗邊沒動。袖口磨出的毛邊扎著皮膚,他低頭看了一眼,抬手整了整直垂領口。昨夜燈芯燒到最後炸了個花,現在桌上只剩冷灰。他沒再點新燭,天快亮了。
親兵在門外低聲通報:“有販鹽的商人求見,說帶了紫紋小包。”
雪齋閉眼。
那顏色他認得。茶屋四次郎從不穿素色,連藏信物的布都要挑近江產的紫地小紋。
“讓他進來。”
門推開時風捲進一點塵土。來人披著褪色粗布斗篷,腳上草鞋沾滿泥,活像個跑了三百里的運貨腳伕。可一進門,他就把斗篷甩下,露出裡面熨得平展的紫色小紋和服。腰帶上掛著鐵錯金算盤,沉得往下墜。
“你這身打扮,進了城也活不過三步。”雪齋坐回案前。
茶屋四次郎咧嘴一笑,沒喝茶,也沒行禮,直接從懷裡抽出一卷賬冊,拍在桌上。
“大人昨夜沒睡?”他眯眼打量雪齋的臉色,“正好,我也一夜沒閤眼。路上碰到豐臣家的稅使,查了我五車鹹魚,就為了找半袋私鹽。”
雪齋翻開賬冊。第一頁是近江鹽井的出產量記錄,數字規整,墨跡新鮮。翻到第三頁,運輸損耗欄突然跳升兩成,而同期北陸方向的庫存報表卻無對應減少。
“這不是損耗。”他說。
“是截流。”茶屋接話,“他們卡住七成鹽井,價漲三倍,禁運往北。奧州冬天醃肉靠鹽,軍糧儲存靠鹽,百姓煮湯也得放點鹽。缺了這個,不出半年,人就軟了腿。”
雪齋合上賬冊,放在一邊。
“你特意趕來,不只是報個訊息。”
茶屋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,倒出幾粒黑色藥丸在掌心。“藿香正氣丸,我防中暑用的。可現在連這個都難買到了——藥材商說,制丸要用鹽水淬鍊,鹽被控了,產量減六成。”
他盯著雪齋:“你想靠打仗贏回來?打贏一千場也沒用。刀能砍人,砍不了灶臺上的空鍋。”
雪齋起身,走到牆角櫃子前。開啟抽屜,取出一方粗陶碟,裡面堆著白色結晶。他端到案上,推到茶屋面前。
茶屋拈起一點,搓了搓,湊鼻聞了聞,又用舌尖輕碰。
“海水曬的?”
“沿海三處鹽田,日出百斤。軍民用量已足,餘量可換柴炭。”
茶屋忽然笑出聲,拍了下大腿。“好!你居然真把海風熬成了本錢!”他收起笑,“但鐵呢?刀劍要鐵,農具要鐵,火炮更要鐵。你有匠人,有爐子,可礦石從哪來?”
雪齋轉身,抽出“雪月”刀,橫放案上。刀身映出兩人影子。
“越前舊法,九日九夜淬火。我有工匠,有規矩,只差原料。”
茶屋伸手撫過刀脊,點頭。“丹波有礦,原屬朝倉家舊部,如今織田管得松。我能運出礦石,走三條暗路,每月三千斤不成問題。”
“你要什麼?”
“三成利,進出奧州免稅,再加一條——將來若有變,留我一條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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