燭火在案上跳了三下,雪齋的手指才從圖紙邊緣挪開。 他盯著炭筆畫出的波形線,喉頭動了下,把最後一口冷茶嚥下去。紙上的《虎蹲炮製造法》還攤著,但他已經顧不上了。窗外風聲急,竹製天線在塔頂咔咔作響,銅絲接頭處火星一閃,又滅。
忍者影次趴在發報機前,耳朵貼著木殼聽筒,眉頭擰成疙瘩。 “主君,對馬那邊斷斷續續傳回幾個字——‘信……號……可……見’,但下一息就沒了。”
雪齋起身,披上外袍直奔塔梯。 木階在他腳下震顫,風從縫隙灌進來,吹得袖口獵獵響。塔頂平臺不過丈許見方,三根竹竿撐起網狀銅線,像張沒拉緊的漁網。他伸手摸了摸接線點,指尖沾上一層細灰——昨夜露重,銅絲氧化了。
“換銀箔裹接頭。”他回頭喊,“再把振盪簧調松半寸。”
影次應聲下去。雪齋俯身檢視頻率盤,刻度是用墨筆手標的,數字歪歪扭扭。他抽出袖中測算稿,上面密密麻麻記著火藥爆燃時的聲波震動資料。那是在甲賀時跟著千代熬藥記下的習慣,沒想到今日派上用場。他眯眼比對:潮汐漲落週期每十二時辰三十七息,與當前電碼發射頻率相差十一息,正好撞上夜間海面電磁擾動峰值。
“難怪收不穩。”他低聲說。
新接頭裝上,銀光閃閃。雪齋親自撥動頻率旋鈕,退後三個刻度,改用甲賀密語編的三頻跳變碼。每十五息自動切換主頻,像換刀一樣利落。他按下發報手柄,噠、噠噠、噠——短促三響,代表“測試開始”。
子時三刻,聽筒裡傳來清晰回應:“訊號接收,燈火可見。”
雪齋撥出一口氣,肩背一鬆。他抬頭望海,遠處漆黑一片,但知道此刻五島水軍的瞭望哨已點亮油燈。這網搭成了。
可還沒站穩,影次突然衝上來:“主君!南面海面有船影,三艘,正朝山腰駛來,未掛旗!”
雪齋立刻伏到塔邊石欄。黎明前最暗的時候,三艘蓋倫船已悄無聲息逼近淺灣,旗艦甲板上架著臼炮,炮口正對訊號塔基座。他一眼認出那是南蠻人的戰艦,船首雕著十字架,帆布染成深褐偽裝夜色。
“他們知道塔的位置。”雪齋咬牙,“熄燈,所有人撤進地下掩體,只留發報機執行。”
忍者們迅速行動。兩名潛水好手揹著竹筒滑入礁石間,用浮木和漁網做成絆索,纏住小艇航道。雪齋轉身走向坡下炮位。那裡藏著一門繳獲的佛朗機炮,經他親手改造:膛線加深,藥室加銅墊密封,彈丸改用鐵砂混碎釘,射程能推到四百步。
他蹲下檢查仰角,泥地溼滑,膝蓋蹭了一片髒。扳機繩系在手腕上,等敵艦進入射程。
天邊剛泛青,旗艦主桅已清晰可見。雪齋屏住呼吸,估算風速與潮湧偏差。三百八十步……三百六十步……
“放!”
轟的一聲,炮口噴出火舌。鐵砂彈呈扇面飛出,精準命中主桅與火藥艙連線處。木屑炸裂,火光猛地騰起,順著纜繩燒上帆布。旗艦劇烈傾斜,船員亂作一團,有人跳海逃生。
馬努埃爾站在甲板邊上,眼睜睜看著炮擊落下。他本是葡萄牙艦隊派來的觀察員,此刻卻被這超越時代的精度驚住。火器改良竟至如此?他喃喃自語:“這已非這個時代的武器……”話音未落,甲板斷裂,他墜入海中,掙扎著攀上一塊殘骸。
其餘兩艦見狀調頭撤離,動作倉皇。
雪齋沒追。他拍掉手上的火藥渣,回到塔頂。發報機又響了,這次是壹岐、肥前、對馬三地齊報:“訊號清晰,系統通暢。”
唯獨大村灣無回應。
“派快馬去查。”他下令。
兩個時辰後,回報傳來:中繼塔遭雷擊,銅線熔斷。現場忍者用銀簪拆解,以銀絲臨時接駁,重新發報。辰時整,五地同步亮起綠色燈籠,一盞接一盞,像星火連成線。
雪齋立於塔頂,手持發報手柄,對著話筒輕聲道:“雪齋已收悉,全境平安。”
風停了。竹竿靜靜立著,銅線泛著晨光。他收好便攜電碼本,將地圖捲起塞入腰包。腳邊行囊已備妥,灰藍直垂換上了便於趕路的短打。他最後看了眼朝鮮方向,轉身走下高塔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