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頭看他。“你想放火？”
“我在想風向。”他抬手指了指頭頂，“今晚西北風，樓頂旗杆歪的方向就是風來的路。若在下風處點火，煙會往裡灌，逼他們出來。”
“可你沒有火油，也沒有引火物。”她說，“而且火一起，風向一變，反而會燒到自己人。”
“所以不能全燒。”他說，“只能試一處，看它反應。”
她沉默片刻，點頭。“行。但你要先確定他們有沒有堵死退路。萬一裡面的人寧死不出，火一起，那就是活活燒死。”
雪齋沒答。他知道這風險。他也知道，戰爭裡沒有萬全之策，只有權衡利弊。
他拄拐轉身，又看向鐘樓。樓體依舊漆黑，沒有燈光，沒有聲響，但他在女牆缺口處看到一道微動——是守兵換崗的影子。他們還在，而且警覺。
“我去看看東牆根。”他說。
千代沒攔他，只低聲說：“別靠太近。”
他點點頭，拄拐沿著斷牆邊緣緩行。地面坑窪，每走一步，右腿舊傷就抽一下。他不去管，眼睛始終盯著牆面。走到東側轉角時，他停下，發現牆基有一道明顯裂痕，長約三尺，深處可見泥土。他蹲下身，用手摳了摳裂縫邊緣的木屑——潮溼，發黑，有黴味。
“地基鬆了。”他自語。
如果這裡再受外力震動，整面牆可能傾斜。但這不是靠人推就能成的事。他需要更大的力量，或者……更巧妙的辦法。
他正想著，遠處傳來一聲咳嗽，是朝鮮將領在招呼他。他拄拐起身，慢慢走回去。
“我剛問了本地老兵。”將領說，“這鐘樓當年建時，主柱是埋在地下的，但後來有一次地震，北面塌過一次，重修時偷工減料，柱腳只墊了石板，沒深埋。”
雪齋眼睛一亮。“也就是說，根基不穩？”
“對。尤其是北面和東面，最容易晃。”
他點點頭，心裡已有計較。但他沒說出來。現在還不是時候。他得再看看，再想想。
他回到空地中央，把柺杖重新插進土裡，雙手扶住。月亮已升至中天，照得鐘樓輪廓清晰。他盯著那扇緊閉的大門，盯著每一處破窗，盯著屋頂的旗杆。他在等，也在算。
千代走過來，在他身邊蹲下，打開藥箱開始煮沸淨水。她一邊忙，一邊低聲說：“我派了兩個人去後營催藥，最快一個時辰回來。現有的藥材，撐不過兩輪進攻。”
他嗯了一聲。
她抬頭看他。“你在想什麼？”
“我在想，怎麼讓他們自己開門。”他說。
她沒笑，也沒問。她只是把沸水倒進盆裡，拿起布條開始清洗剪刀。
雪齋依舊站著，一動不動。風吹過來，帶著夜露的溼氣。他的衣角輕輕擺動，柺杖在地上投下一道筆直的影子。
鐘樓還是那座鐘樓，黑黢黢地立著，像一塊不肯倒下的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