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日本戰國立志傳:宮本雪齋》第652章 伊達密使·龍虎之約(1)

作者:竹林高賢·3個月前

晨光剛把紙門映成淡灰色,雪齋已坐在案前。左腿的舊傷在換季時總像生鏽的鉸鏈,一動就咯吱作響。他沒叫人進來更衣,灰藍直垂上的塵土還在,袖口磨出的毛邊被手指無意識地捻了又捻。桌上那張寫了半句的信紙仍攤著,墨團幹得發烏,像昨夜滴下的那顆黑豆。

忍者已在庭院等了半個時辰。黑衣蒙面,只露雙眼,腰間短刀貼著大腿綁牢,連呼吸都壓得極低。雪齋走進院子時,風正捲起幾片枯葉打轉。他沒多話,只將一根空心髮簪遞過去。髮簪是尋常鐵木所制,看不出異樣,但拔開底蓋,裡面藏著捲成細條的桑皮紙——正是那封密信的謄抄本。

“走北陸舊道。”雪齋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楚,“繞開能登檢地所。每日行三十里,宿於廢棄驛站。若遇盤查,就說你是賣鹽的遊商,從越中往加賀去。”

忍者低頭接過,將髮簪藏入髮髻,又用布條纏緊頭皮。“是。”

“記住,”雪齋頓了頓,“不趕夜路,不在酒館留宿,不留姓名。”

忍者應下,轉身翻牆而出,身影很快沒入林間薄霧。雪齋站在原地未動,柺杖輕叩地面,一下,兩下。遠處傳來第一聲換崗鑼,平穩如常。他抬頭看了看天色,雲層厚而不沉,尚無雨意。回身時,袍角掃過門框,那張寫廢的信紙被風掀起一角,飄進角落的火盆,無聲燃盡。

三日後午前,南隘口守卒報:有信使自米澤方向來,持蛇目刀,獨眼,青灰陣羽織,未帶印信。

雪齋正在曬穀場檢視新一批鳥巢的安置進度。工匠們釘得仔細,每隻巢都朝南偏東十五度,避風又迎光。他聽完通報,只說一句:“請到主廳候著。”便繼續蹲下身,用手比了比巢口大小,“再寬半寸,雛鳥出殼後容易卡住。”

回到議事廳時,那人已立於堂中。果然獨眼,右眼罩著黑布,邊緣有些發毛,像是久未更換。身披的陣羽織洗得褪色,但肩線挺括,腰佩蛇目刀,刀柄纏紅繩結,結法是甲斐舊戰時流行的那種雙回扣,如今只有老兵還記得。

雪齋未落座,也未奉茶。兩人對視片刻,使者開口:“主上有言:龍在淺水,虎困長林,何不共躍?”

聲音不高,也不冷,像山間溪流淌過石縫。

雪齋緩緩坐下,這才抬手示意奉茶。自己卻不喝,只看著對方從懷中取出半幅地圖,攤在案上。墨線勾出奧州東部八郡,輪廓清晰,血跡斑駁,集中在黑川城外一帶。

“南部家前鋒昨夜攻我邊境,死傷三百餘。”使者道,“德川不出一兵一卒,卻令我等自相殘殺。此非消耗為何?”

雪齋指尖撫過地圖邊緣的血痕,乾涸已久,顏色發褐。“所以伊達殿下想分關東八郡?”

“不是想。”使者搖頭,“是時機已至。德川欲借朝鮮戰事拖垮諸藩兵力,你我若不聯手,不過是他砧板上的魚肉。”

廳內安靜下來。窗外有孩童跑過,笑了一聲,又被大人輕聲喝止。雪齋盯著地圖看了很久,忽然端起茶碗,將剩餘茶湯傾倒在案几上。水漬漫開,在木紋間蜿蜒成一道彎弧。

他用指尖蘸液,沿著水痕劃出一條曲線,自西向東,穿過瀨戶內海幾處狹窄水道。“若要成事,先取此處。”他說,“水道窄,風向變數少,伏兵易設。截斷南洋糧道,江戶半年之內必亂。”

使者眯起左眼,盯著那道溼痕看了片刻,忽而一笑:“主上說得不錯,你果非常人。”

雪齋未接這話,只問:“伊達軍可有水師可用?”

“五島水軍舊部尚存三百人,船十二艘,藏於隱岐島。”

“夠了。”雪齋點頭,“只要控制住豐後水道與播磨灘交界處,便可封鎖商船南下。”

兩人再未多言,各自在腦中推演局勢。陽光斜照進來,映在蛇目刀鞘上,泛出一點冷光。過了許久,使者忽然道:“主上亦覺公忠勇兼備,願以愛女相許,結秦晉之好。”

雪齋抬眼。

“政道不同,何以為家?”他說,“我志在護民安土,不在聯姻攀權。”

說完起身,扶拐踱至窗邊。窗外老農正牽牛過田埂,牛蹄踩碎一窪積水,漣漪一圈圈盪開。

“請代告政宗殿下,”他背對著廳內,“雪齋可與之共戰,不可與之共婚。”

使者靜坐片刻,收起地圖,摺疊整齊塞回懷中。臨行前,從袖裡取出一封迴文書信,放在案上。“主上說,信物不必回贈,只望此約如龍騰於野,虎行於林,終有並肩之時。”

雪齋未回頭,只微微頷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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