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毒是從這裡注入的。”她說,“細針穿刺,每日微量,積毒成疾。下手的人很熟手法,知道怎麼避開心脈暴斃,又能慢慢耗人。”
雪齋盯著那紅點,腦子裡轉得飛快。誰能讓一個星官天天穿同一件外袍?誰能在沒人察覺的情況下每日下毒?又是誰,特意在這個時候,讓他看到“將星墜於關東”的天象?
他低頭看手中的毒粉包布,葵紋雖被颳去大半,但殘留的弧度還能辨認。這不是偽造,是刻意抹除痕跡——說明送衣人本就知道這是德川之物,卻又想讓人查到。
“有人要你死,”他說,“也要你死前說出這句話。”
星官喉嚨裡咯咯作響,突然抱住頭蹲下,牙齒打戰。“我……我沒想說這麼多……我只是照實講星象……為什麼……為什麼頭這麼痛……”
千代立刻扶住他,探手摸他額頭,冰涼。“心脈撐不住了。”她從藥箱拿出一小瓶黑藥,“吊命的,只能撐半個時辰。”
星官喝下藥,喘息稍平,眼神卻開始渙散。他張嘴想說什麼,卻只發出模糊音節。忽然,他右手猛地攥緊,指甲掐進掌心。
“有東西……”千代低聲說。
雪齋蹲下,小心掰開他的手指。一枚金屬殘片嵌在掌心,已被血浸透。他用布巾裹住手,輕輕取出殘片,拿到燈下擦拭血跡。
兩寸長,弧形刃口,斷裂處參差。背面刻著一個縮寫的“政”字,字型峻峭,是伊達家獨有的刀銘風格。再翻過來,正面隱約可見蛇目傘紋的殘痕——這是伊達政宗隨身佩刀“蛇目傘切”的一部分,早年曾在戰場上折斷過一截,後來一直收藏。
雪齋捏著殘片,沒說話。千代走過來看了一眼,臉色微變。
“不是告訴我們。”雪齋把殘片收進左袖,和灰燼放在一起,“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事。有人讓他看到星象,給他穿毒衣,讓他發病,又在他神志不清時塞進這東西——他只是個傳話的殼。”
千代點頭:“所以他必須死。話傳到了,殼就沒用了。”
星官忽然劇烈抽搐,喉嚨裡湧出黑血。千代立刻施針,紮了三處要穴,可呼吸還是越來越弱。不到一盞茶工夫,人便不動了,眼睛睜著,手還保持著握拳的姿勢,只是空了。
“封屍。”雪齋下令,“不準外傳死訊,就說他勞累過度,需靜養。”
千代應聲,從藥箱取出防腐藥膏,開始處理屍體。她動作熟練,一邊塗藥一邊低聲說:“要不要查他住處?或許還有線索。”
“不用。”雪齋站起身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,“該有的都在這兒了。毒粉指向德川,殘片指向政宗——兩邊都在演戲,但我們不能跟著唱。”
他望向南方。夜空重新被雲遮住,剛才那顆星的軌跡早已不見。風還在吹,銅鈴響個不停。
“他們想讓我們相信,關東要有大事。”他說,“可真正的動作,從來不在天上。”
千代沒接話,繼續低頭工作。她把最後一道傷口塗好藥,蓋上白布。觀星臺一片寂靜,只有燈籠火苗偶爾噼啪一聲。
雪齋轉身走向臺階。他還穿著那件灰藍直垂,腰間雙刀未動。腳步落在石階上,很輕,但每一步都踩得穩。
他沒回頭。身後是死去的星官,是未解的毒,是半截刀片,是一場剛剛開始的局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:現在不能出城。
北門的馬還在等,但他不去了。他得回主政廳,把今晚的事理一遍。地圖要重畫,人要重查,每一筆賬、每一封文書,都得再過一遍眼。
他走出觀星臺大門時,風忽然停了。銅鈴垂下,不動了。
天上沒有星,地上沒有光。只有他一個人,走在回城的路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