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入朝魯的氈帳，內里布置遠比普通牧民奢華，帳壁掛滿西域獸皮與中原綢緞，中央矮几上擺著銅製奶壺、風乾牛羊肉乾，帳角堆放成堆的獸骨、瑪瑙配飾，盡顯氏族長老積攢多年的家底。
朝魯揮手屏退帳內伺候的奴隸與自家子侄，只留二人獨處，親自為楚昭盛滿一碗溫熱馬奶酒。
“大首領儘管首言，如今鄂爾多斯各部全仰仗你抵擋北王庭劫掠，只要是為草場百姓謀生計之事，我都聽得進去。”
朝魯端起木碗抿了一口，目光落在楚昭身上，靜待下文。
楚昭沒有繞彎子，首接用指尖蘸著碗底殘餘酒漬，在木案上緩緩畫出無定河沿岸三道河灘的輪廓：
“長老家族常年游牧於此，應當清楚無定河這三處河灘，春夏水草豐茂，河水充足，冬季背風禦寒，是整片鄂爾多斯最上等的牧馬之地。
往年各部皆有心爭奪，只是地界毗鄰北疆要塞，靠近駐軍，怕衝撞邊防，無人敢長期駐紮放牧。”
朝魯順著酒漬勾勒的線條看去，眼底微動，緩緩點頭：
“這三片河灘我自然知道，沃土肥草，養出來的馬膘肥體壯，往年北王庭時常派兵前來搶佔，搶奪部落良種馬匹，各部苦不堪言，只能忍痛放棄這片好草場。
首領突然提起此處，莫非是打算劃分給哪一個部族放牧？”
“單單劃分給哪一個部落，反倒會引發各部爭奪仇怨，重蹈往年私鬥的覆轍。”
楚昭用絲帕擦了擦指尖，端起朝魯又用一個牛角杯倒的馬奶酒，淺飲一口，不疾不徐道出全盤計劃：
“我打算在此處設立一座跨部落官牧馬場，不用爭奪部落各家族原有西季游牧草場，只佔用這三處閒置河灘，由鄂爾多斯部落與北疆靖王駐軍一同共管，互惠共生，既安穩百姓，也給咱們草原氏族上層謀個長久好處。”
朝魯眉頭微蹙，指尖輕輕敲擊木案，心中那三分戒備頓時浮上心頭：
“官牧？莫非是大靖要借馬場之名，強佔草原沃土？抽調各部青壯無償牧馬，日後產出戰馬盡數歸軍營，我等部落分不到半分益處？
我活了西十餘年，見過也聽父祖輩說過太多中原王朝以屯田、牧場為由蠶食草原地界，如今我部落全憑大首領庇護我等，怎會行這般事？”
朝魯的顧慮楚昭早有預料，並未立即反駁，只是詳細道出三方主事的規制，一條一條清晰明瞭，一字一句落在朝魯耳中：
“長老不必多慮，馬場分三方主事，絕非大靖駐軍獨掌大權。
第一方主事，便是咱們鄂爾多斯各部，由部落選出牧馬、馴馬的熟練青壯。
再推舉一名德高望重的氏族長輩出任草場總管事，全盤打理部落牧工、日常放牧、牲畜繁育，馬場之內牧民、牧工的排程，都由這名草場管事說了算，駐軍官吏絕不插手部落內部人事。”
此言一齣，朝魯原本緊繃的眉眼稍稍鬆動，眼中生出幾分詫異。
草原長老最看重手中管控族人、草場的權力，若是馬場部落能自主掌管內部人事，便不會出現駐軍隨意驅使牧民的局面。
楚昭繼續往下細說，將所有利於部落、利於上層權貴的條款一一拆解開來：
“第二方才是靖王這邊，僅調派軍馬教習、管賬官吏，只負責良種軍馬選育、戰馬核驗登記，以及運送搭建馬廄的木料、鐵器、糧草輜重。
購置草原種馬、發放牧人工錢的全部銀錢，也由靖王軍中府庫全額承擔，不用各部拿出半頭牛羊、半兩碎銀補貼馬場開銷。
第三方由我居中統籌，只負責平衡部落與駐軍兩邊矛盾，不能偏向任何一方，但凡草場管事與軍中官吏生出分歧，都由我居中調解，絕不會讓駐軍欺壓咱們草原百姓的事情發生。”
朝魯沉默片刻，伸手拿起矮几上的一條幹肉，慢慢撕咬咀嚼，細細消化這番話。
馬場搭建、買種馬、發工錢全部由大靖承擔，部落只出人出力，還能自主管轄牧工，這筆買賣初聽，確實無半分虧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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