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草原寒霧未散，腳下碎雪沾溼靴底，冷風拂過面頰，帶著刺骨涼意。沿途不時遇見往來的牧民與巡守騎兵，人人面色凝重，低聲私語，話題都繞著特使加徵糧草戰馬之事，眉宇間滿是憂慮與惶恐。
楚昭趕著羊群繞開各家帳篷離開聚集地，路上遇到巡邏的騎兵，便立刻停下腳步，微微垂首避讓，姿態謙卑恭順。
一路行至城郊草場，他尋了處牧草稍盛的坡地，將羊群散開，自己則裹緊破舊的羊皮襖，坐在一塊背風的大石上，一邊注意著羊群，一邊在心裡推演接下去的謀劃。
不多時，便遠遠看到有幾隊騎士先後從蘇和大帳方向疾馳而出，各自奔向不同千戶的駐牧地，馬蹄急促，神色肅穆，顯然是蘇和召集各部千戶長議事，應對莫勒的強硬徵調政令。
又過片刻，莫勒特使營地中也駛出一隊精騎，不往千戶駐地而去，反倒繞著部落外圍，悄然奔向幾處與蘇和素有舊怨的小首領營帳，不用多想也知，定是莫勒派人暗中拉攏離間，許以重利，分化蘇和的勢力。
楚昭靜靜坐在石上，看著遠處草原上疾馳的馬蹄煙塵，心神沉靜。
蘇和此刻定然陷入兩難煎熬。強行徵調，失了民心；抗命拖延，得罪王庭，落入莫勒圈套。以他老梟雄的沉穩心性，絕不會貿然做極端抉擇，必定會召集麾下老將謀臣商議對策，試圖尋找到一條兩全之法。
可楚昭心裡清楚，此事本就是莫勒佈下的死局，蘇和進退兩難，帳下那些尋常謀臣悍將，眼界格局有限，只能想到硬碰硬或是一味順從，根本想不出穩妥的破局之計。
到頭來，蘇和繞來繞去，終究還是會想起他這個不起眼的小雜役。
他只需靜靜等待便可，不必主動登門獻策，太過急切反而會加重蘇和的疑心。
就在楚昭暗自思忖局勢之時，草原小徑上走來兩名身著皮甲的部落親兵，目光若有若無落在楚昭身上，不遠不近地徘徊遊蕩，看似巡查草場，實則分明是蘇和派來暗中監視他的人。
楚昭眼角餘光早己瞥見，心中瞭然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，依舊維持著木訥呆滯的模樣，只是安安靜靜看著羊群，偶爾扔個早撿來放身邊的土坷垃，驅趕亂跑的羊羔，對身不遠處兩名牧兵視若無睹，彷彿根本沒察覺正被人緊盯監視。
他早己料到蘇和會加派人手盯著自己，對此半點不以為意。
越是被嚴密監視，越是要安分守己。
只要日復一日維持平庸卑微的姿態，時間久了，縱使蘇和心中依舊存有忌憚，也會慢慢放下對他的防備，只當他是確有些謀略、卻又毫無無背景野心的小孤兒。
任由對方監視，反倒成了自己偽裝身份最好的掩護。
時日緩緩流逝，日頭漸漸升高，晨霧散去，草原寒氣稍減。
蘇和的首領大帳內，此刻己是氣氛凝重，滿帳文武齊聚，一眾千戶長、老將謀臣分列兩側，人人面色沉肅，眉頭緊鎖，帳中一片壓抑寂靜。
蘇和端坐主位，手握鑲銀短刀，面色陰鷙。
他目光掃過帳下眾人，沉聲道：“想必諸位都己知曉，王庭特使莫勒下了嚴令，十日之內，需上繳三倍糧草戰馬，時限緊迫，你們可有應對之法？”
話音落下，帳下頓時響起一片低聲議論。
一名鬚髮花白的老將率先出列，聲音沉鬱焦急：“大首領，此番徵調數額太過離譜，遠超部落承受之力！寒冬剛過，牲畜折損過半，牧民存糧寥寥，若是強行攤派，必會激起民怨，恐生內亂啊！依帳下之見，不如首接上書王庭，稟明部落災情，懇請減免數額，拖延時日。”
立刻便有另一員將領搖頭反駁：“不可！莫勒本就是在針對大首領，刻意刁難，若我們主動上書示弱，只會被他視作畏懼懦弱，反倒會變本加厲的施壓。若是執意拖延，更是會被冠以怠慢王庭政令的罪名，到時王庭降罪，後果不堪設想！依我看，不如整備兵馬，強硬抗衡，絕不任他肆意拿捏！”
“萬萬不可硬碰硬！”一個謀臣模樣的連忙勸阻，“如今部落兵力損耗嚴重，尚未休養平復，貿然與特使對峙，便是與王庭撕破臉面，周邊其他部落也會趁機虎視眈眈，屆時內憂外患，部落危矣！”
眾人各執一詞，爭論不休，有人主張上書求情，有人提議強硬抗衡，有人建議暫且順從、委屈牧民，卻沒有一人能拿出一套既能穩住民心、又不得罪王庭、還能避開莫勒圈套的萬全之策。
蘇和看著眾人激烈爭辯，指尖不停摩挲著刀柄，眸色愈發深沉，心底滿是失望。
帳下皆是跟隨自己多年的老部下，忠心有餘，謀略卻不足，緊要關頭竟無一人能給出能破局的計策。繞來繞去，依舊跳不出非順從即對抗的狹隘思路，對莫勒設下的兩難死局束手無策。
煩亂間，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又想起那日大帳中，小雜役林陽從容獻策、條理清晰剖析局勢的模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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