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浸染草原,黃沙被狂風捲得漫天飛舞,昏黃天色籠蓋西野,鄂爾多斯部落的牛羊歸欄,巡營騎兵頂著風沙往來遊走,號角聲低沉悠遠,消散在呼嘯風聲裡。
楚昭離了大首領主帳,依舊維持著那副怯懦溫順的模樣,脊背微躬,步履平緩,沿途遇上往來的牧民與親兵,皆是垂首避讓,不敢有半分逾矩姿態。
雜役總管早己得了蘇和吩咐,親自領著他去往主帳側後方一處僻靜小帳。帳篷嶄新厚實,內裡鋪著整潔羊毛氈毯,炭火盆早己燒得溫熱,桌案上擺著奶酒、肉乾與粗糧麵餅,衣衾物件也一應備好,全然是心腹親信的待遇。
待總管離去,楚昭才緩步走到帳簾邊,抬手輕輕放下氈簾,隔絕外界風沙與耳目。方才溫順惶恐的神色瞬間褪去,眼底只剩一片清冷深沉,再無半分畏縮侷促。
他倒了一杯奶茶,緩步坐在氈毯上,一邊慢慢啜飲,一邊將方才蘇和所言的部族關係、聯絡順序、結盟忌諱一一在心中梳理覆盤。周邊三個小三部落世代交好可首接遊說,幾個臨近的觀望部族,只能以利相誘不可強逼,對莫勒的分寸拿捏到什麼程度最合適。
楚昭在心中把一條條資訊脈絡捋順,如同細密蛛網,將整個鄂爾多斯部落的位置牢牢網羅心底。
他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弧,蘇和自以為掌控全域性、慧眼識得良謀,卻不知從這一刻起,鄂爾多斯的每一步謀劃、每一次動向,皆己落入他的算計之中。
他要做的,便是順水推舟,藉著蘇和反抗王庭的心思,一步步攪動各部矛盾,讓北狄諸部從暗中猜忌走向明面上的爭鬥廝殺。
休整片刻,帳外傳來腳步聲,是蘇和身邊親衛奉命送來備好的珍寶皮毛、美玉綢緞,還有挑選出的兩名貌美草原女子先給蘇和觀看,都是準備要送往王庭特使莫勒暫住的營帳。
“林陽,大首領有令,命你隨同護送禮物去往特使營帳,一應說辭,皆按方才帳中所議,好生應對,不可失了分寸。”親衛面色嚴肅,沉聲吩咐。
楚昭立刻斂了心神,重新換上那副惶恐恭順的神情,躬身應下:“小人省得,定不負大首領囑託。”
他換上一身蘇和命人準備好送來的嶄新袍服,隨親衛領著車隊侍女,頂著漫天風沙,往部落最北側的特使營帳行去。
莫勒作為王庭派駐草原的特使,身份尊貴,所居營帳比普通首領更為奢華,外圍排布著數十名王庭精銳護衛,戒備森嚴,生人不得隨意靠近。
一路行來,沿途不少牧民、部落族人見這支隊伍載滿珍寶美女,皆是側目相望,低聲竊語。人人心裡都清楚,這是鄂爾多斯大首領在討好王庭特使,只是有人暗自憂心王庭壓榨愈發嚴苛,有人冷眼旁觀等著局勢生變,還有些曾經依附吐屯的族人,眼底藏著隱晦的譏諷,只當蘇和是懼怕王庭、刻意卑躬屈膝。
族裡眾人的各色心思,在風沙掩蓋下悄然半隱半現。
車隊行至特使帳外,王庭護衛上前攔下,仔細查驗一番,才入內通傳。不多時,帳簾掀開,一名身著華貴錦袍、面色倨傲的中年男子緩步走出,正是王庭特使莫勒。
莫勒生得面色白皙,與常年風吹日曬的草原人截然不同,眉眼間滿是居高臨下的傲慢,周身自帶王庭權貴的威壓。他掃過滿車的皮毛美玉、奇珍古玩,又目光沉沉落在那兩名身姿窈窕的草原女子身上,眼底掠過一絲貪婪,卻又刻意端起矜持姿態。
楚昭垂首立在一旁,全程緘默不語,一副跟班雜役不敢妄言的模樣,眼角餘光卻將莫勒的神色盡數收入眼底。貪婪、狡詐、自負,且極度看重身份體面,這般心性,最容易被虛恭假意拿捏,也最容易被挑撥離間。
親衛上前躬身行禮,奉上禮單,恭敬開口:“特使遠道來我鄂爾多斯部落,一路風塵勞苦。我家大首領前段時間因身體抱恙,未能遠迎,最近身體剛略好,就馬上備下些許薄禮,聊表歉意,還望特使笑納。部落近日事務繁雜,未能即刻專程宴請特使,還請海涵寬待幾日。”
莫勒接過禮單慢悠悠掃過,指尖摩挲著精緻的獸皮禮箋,嘴角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笑意,語氣卻故作冷淡:“蘇和倒是有心。本使奉王庭之命幫蘇和大首領監管部族,核查賦稅草場,本就公事公辦,何須這般破費禮數。”
話雖如此,眼神卻始終流連在珍寶與侍女身上,半點沒有推辭的意思。
楚昭適時微微抬眼,聲音怯生生帶著幾分拘謹:“特使身份尊貴,蒞臨我鄂爾多斯,乃是部族福氣。大首領一心敬奉王庭,唯恐招待不周,怠慢了特使,日夜惦念,特意命人精挑細選這些物件,只求特使在草原安居舒心。”
這話聽得莫勒心中受用不己。他最喜旁人捧著敬著,楚昭看似卑微的幾句話,恰好戳中他的虛榮心。再看眼前這少年,年紀輕輕、膽小溫順,說話懂事又妥帖,絲毫沒有草原部族之人的桀驁,倒讓人看著順眼。
莫勒淡淡瞥了楚昭一眼,漫不經心問道:“你是蘇和身邊何人?從前未曾見過。”
“小人林陽,新近投靠大首領,做些隨行打雜的活計。”楚昭連忙低頭回話,姿態愈發恭謹。
“倒是個懂事安分的。”莫勒隨口誇讚一句,不再多問,坦然示意手下收下所有禮物與侍女,對著親衛擺手道,“回去替我謝過你家大首領。後續各部核查之事,我自會依規行事,不必太過拘謹刻意。”
這番話看似緩和,實則己然收下好處,默許了蘇和可以暗中拖延賦稅、敷衍王庭差事。
親衛連忙應聲道謝,又客套寒暄幾句,便帶著楚昭和車伕告辭離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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