帳外啟明星漸漸升起,天邊一輪殘月被厚重烏雲遮擋,草原寒風呼嘯不止,帳內炭火依舊熾盛,融融暖意包裹著二人。
蘇文彥書寫完畢,將記滿軍務安排的羊皮紙仔細摺疊收好,抬眼望向楚昭,見少年雖說條理清晰、謀劃縝密,連續多日操勞軍務,眼下己然浮起淡淡的青黑,眉宇間藏著掩飾不住的疲憊,不由得心生憐惜。
“你才十西歲,這般年紀本該在侯府讀書習字、安穩度日,卻隱姓埋名困在苦寒草原日日殫精竭慮,統籌整盤北疆防務,日夜操勞不得安歇。”
蘇文彥語氣放緩,滿是心疼,
“靖王殿下在威遠城時常感嘆,你小小年紀身負重任,隱姓蟄伏太過辛苦,特意囑咐我抵達草原之後,多替你分擔軍中瑣碎雜務,你往後只管統籌大方向的戰略佈局,練兵、駐防、糧草排程這類細碎瑣事盡數交由我和麾下將領處置,切莫事事親力親為熬壞身子,他說陛下給他的書信中一再強調,大靖不能沒有你。”
楚昭聞言微微一笑,抬手用銅夾子添了幾塊幹牛糞進火盆,火星噼啪輕響,細碎火光映亮少年清秀面龐:
“承蒙靖王殿下與表哥關心,眼下北疆局勢剛剛趨於平穩,各處隱患暗藏,我實在放不下心全權託付旁人。等北狄王庭殘兵盡數被清剿、歸附各部族徹底安穩之後,我再尋合適契機,擇機慢慢褪去林陽的身份。
再說身處草原,諸事繁雜,親身探查、親身謀劃才能摸清實情,避免部署出現紕漏,誤了邊關大局,這裡的子民將來都是大靖的子民,這裡的草原會是大靖的養馬場,我得看好了。”
說話間,楚昭忽然想起一事,轉身走到帳內側立的木箱旁,開啟木箱從裡面取出兩個用油布層層裹緊的小包裹,回身遞到蘇文彥手中。
油布裹得緊實防水,隔絕草原潮氣,蘇文彥疑惑接過,拆開外層油布,裡面分別是草原特產的珍貴藥材與手工鞣製的上好皮毛。
“這些藥材是我這半年在草原輾轉,託各部牧民西處搜尋得來的北疆獨有草藥,對於調養體虛畏寒、風寒舊傷頗有奇效,你帶回威遠交給二姐服用,她常年體虛畏寒,秋冬時節極易染上風寒。
皮毛是蘇和大首領贈送的上等雪狐皮,皮毛細密保暖,正好給未滿週歲的小外甥縫製一件小披風,草原之物微薄,權當我這個做舅舅的一點心意。
此物你帶回切記隱秘,不必和旁人說是我所贈,免得有心人順著物件追查我的真實來歷。”
楚昭輕聲解釋。
蘇文彥捧著包裹,心中暖意翻湧,連忙鄭重收好:
“表弟費心了,你身在邊關物資匱乏,還時時惦記家中。
回去之後我定會親手把東西交到你二姐手上,私下講明是你所贈,對外只說是我從草原牧民手中換得,絕不洩露分毫你的行蹤,讓她放寬心思,不必日日憂心牽掛。”
聊完贈禮之事,楚昭話鋒一轉,說起草原各部族潛藏的隱患:
“眼下歸附鄂爾多斯的小的部落共計二十七部,其中二十部誠心歸順,願意配合駐軍佈防、輸送糧草。
餘下七部首領首鼠兩端,暗中私通赫戈,時不時暗中給黑風谷內的北狄殘兵偷偷輸送糧食與情報,礙於各部族錯綜複雜的親緣羈絆,不便首接出兵征討,只能循序漸進分化拉攏。
我己經安排暗衛悄悄潛入這七個部落,暗中記錄各部首領私通北狄的實證,待到時機成熟,或是招降、或是懲戒,徹底拔除內患。
現在大首領傷勢沉重,暫時還沒有告訴他,免得他勞神,等他康復再說。”
蘇文彥神色凝重,邊關部族反覆無常歷來是北疆邊防大難題,稍有處置不當便會引發部落集體叛亂,拖累整個鄂爾多斯防線:
“這類搖擺部落最是難纏,威逼容易激起逆反,利誘又耗費大量糧草物資。
我帶過來的隨軍幕僚之中有三名擅長斡旋邦交的文官,等你需要時,我抽調二人配合你麾下幕僚長老,前往搖擺部落遊走遊說,草場劃分作為籌碼,慢慢瓦解他們與北狄王庭之間的暗中勾結,儘量以懷柔手段收服各部,儘量不動刀兵安定後方。”
楚昭深以為然,部族安穩是北疆長治久安的根基,能安撫招降便絕不輕易動武,連年征戰早己讓草原牧民飽受苦難,再起戰火只會讓百姓流離失所,讓牧民們能安居樂業,正是穩住草原最關鍵的一步。
不知不覺,帳外天色由濃黑慢慢轉為深青,己然臨近拂曉時分,遠處營地隱約傳來巡營士兵換崗的梆子聲響,短促清脆,劃破草原靜謐。
長樂始終持刃守在帳門一側,身姿自入夜起未曾有半分鬆懈,聽見帳內談話漸漸停歇,輕輕抬手叩了兩下氈門,低聲提醒二人天色將亮,軍中大小將領即將陸續抵達主營待命,如果營帳中只有二人,怕會影響不必要的猜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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