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文彥第二日拂曉便領著麾下大靖軍鐵騎拔營返程，雪原之上一行甲冑騎兵踏碎雪上薄冰，旌旗在凜冽北風裡獵獵翻卷。
楚昭送上肥羊、毛皮等禮物，帶著阿古拉、巴圖一眾核心將領送至邊境隘口，目送隊伍消失在地平線連綿雪嶺間，方才折返部落主帳。
草原的風雪並未因戰事落幕便溫柔半分，蘇和首領下葬己過七日，祭祀喪期的素白靈帳盡數撤去，可整片鄂爾多斯依舊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鬱。
往年臨近年關，草原處處皆是熱鬧光景，各部牧民趕著牛羊齊聚中心廣場，宰牲釀酒、縫製新衣，孩童踩著積雪追逐嬉鬧，薩滿巫師提前半月籌備祈福儀式，家家戶戶帳前掛滿風乾肉與奶食，酒香能飄出數十里雪原。
可今年全然是另一番模樣。
幾個月的戰爭，折損近千名牧民勇士，西側糧草山谷大火又葬送不少巡防士卒，加上北狄王庭大軍壓境時，邊境數個小部族牧場遭鐵騎踐踏，牛羊死傷無數，家家戶戶幾乎都有喪親之痛。
而蘇和首領重傷離世，更是壓在所有鄂爾多斯人心頭最重的一塊巨石，偌大部落中心聚集地之內，看不見半分年節喜氣。
往來牧民都是垂首慢行，身上依舊裹著素淡灰白羊裘，帳中再也聽不到往日說笑高歌之聲，偶爾飄出的只有低沉綿長的悼亡歌謠。
集市蕭條冷清，往日互通物資的攤位十室九空，牛羊存欄銳減，奶酒產量不足往年三成，連孩童都安分守在自家氈帳，不敢肆意打鬧，整片雪原安靜得只剩風雪呼嘯。
楚昭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理事，主帳內案頭堆起厚厚卷宗。
他一邊安排人手清點全族剩餘糧草牲畜，調撥物資接濟邊境受損部族，一邊命工匠修繕各處隘口防禦工事，重新鍛造損耗的刀矛箭矢，還要安撫失去親人的牧民，發放禦寒皮毛與口糧。
阿古達木牽頭一眾長老梳理部族舊規，按楚昭的授意，修改一些章程。
又重新劃分牧場地界，避免各部因草場緊缺再起爭執；阿古拉駐守西側山谷防區，清點陣亡將士名錄，修建統一的勇士墳冢；巴圖則帶著騎兵小隊日夜巡哨草原邊境，監視周邊依附北狄的零散部落動向，一刻不敢鬆懈。
日夜連軸操勞之下，楚昭眼底漸漸浮起濃重青黑，素色裘袍終日不離身，帳內從不擺設喜慶器物，連日常飲用的奶酒也減量大半。
託婭每天指點著其格木照顧楚昭，楚昭終於覺察到少女微妙的情緒，越發對她冷淡客氣，大多數，都是讓長樂和親衛照顧他。
長樂也看出了其格木的心思，於是向楚昭建議，有機會了，把如意調來草原，楚昭想了一下，說：
“等魏大人他們過來時，通知如意一起過來吧。”
帳外風雪一日未曾停歇，距離草原歲末新年僅剩最後一日，各部長老與軍中將領按慣例齊聚主帳，一起商議新年簡單祈福事宜。
打算就簡單舉辦一場祭祀長生天的儀式，祭奠亡故族人，帶著部落民眾，安穩熬過這個悲慼寒冬。
眾人圍坐在燃燒著幹牛糞的火爐旁，帳內暖意勉強抵禦外界酷寒，爐上銅壺咕嘟作響，騰起淡淡白霧。
長老們低聲閒談，言語間盡是憂慮，無非是來年糧草短缺、北狄開春恐再舉兵、部族人口折損嚴重諸事，無一人有慶賀新年的心思。
“今年這年，實在無心思像往年那樣操辦，依我之見，明日新年只宰殺幾頭牛羊供奉長生天，各部族人各自守在家中，不必聚集歡慶，免得觸景生情，勾起大家傷心事。”
一位白髮長老撫著鬍鬚嘆息，他指尖佈滿常年放牧勞作留下的厚繭，眼底藏著揮之不去的哀傷：
“蘇和首領不在了，又有上千兒郎埋骨雪原，這年過的安靜些，也是應當。”
身旁巴圖將軍重重點頭，粗壯手掌重重按在腰間刀柄，聲線低沉沙啞：
“長老所言極是。眼下軍中糧草堪堪支撐過冬，大量牧民缺少過冬肉食，若是大肆操辦年宴，只會徒增消耗，不如省下來留存，以備開春抵禦王庭軍可能的來犯。
再說，眾多勇士屍骨未寒，我們實在沒有顏面飲酒作樂。”
阿古拉坐在一旁，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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