濟南的冬天乾冷，風像刀子一樣刮臉。督軍府裡卻燒著地龍，暖烘烘的。林默、葉挺、施密特博士被人引著，穿過幾道迴廊，來到內宅。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藥味，還夾雜著一絲血腥氣。
臥室很大，但窗戶緊閉，顯得有些悶。孫傳芳躺在床上，蓋著厚厚的棉被，臉色蠟黃，兩頰凹陷，眼睛半睜著，沒什麼神采。床邊站著個穿長衫的老中醫，正在收拾藥箱，搖頭嘆氣。
“大帥，林總長來了。”副官輕聲稟報。
孫傳芳眼皮動了動，慢慢轉過頭，看到林默，嘴角勉強扯出一個笑容：“林……林總長……您來了……”
聲音嘶啞，氣若游絲。
“孫將軍，別說話，好好躺著。”林默快步走到床邊，握住孫傳芳枯瘦的手。這隻手曾經握刀拿槍，指揮過千軍萬馬，現在卻冰涼無力。
“施密特博士，麻煩您給看看。”
德國醫生施密特點點頭，放下醫藥箱，開始檢查。他讓副官開啟窗戶通風，測量體溫、血壓，聽心跳、肺音。老中醫在旁邊看著，臉上有些不以為然，但也沒說什麼。
檢查了十分鐘，施密特博士眉頭緊鎖，用德語對林默說：“林總長，情況很不好。肺結核晚期，肺部有多個空洞，己經引起大咯血。還有嚴重的心衰，腎功能也在衰退。以現在的醫療條件……最多一個月。”
林默心裡一沉。雖然早有預料，但聽到明確診斷，還是不免唏噓。孫傳芳才五十出頭，在軍閥裡不算老，就這麼垮了。
“有什麼辦法能讓他舒服點？或者……多撐一段時間？”
“可以用青黴素控制肺部感染，減少咯血。強心藥能緩解心衰症狀。但治標不治本，他的身體己經油盡燈枯了。”施密特博士說，“我可以開個方子，中西醫結合治療，也許能延長一兩個月生命，但會很痛苦。”
“儘量減輕痛苦吧。”林默說。
施密特博士開始配藥。青黴素針劑，強心針，還有幾種德國帶來的特效藥。老中醫在旁邊看著，眼睛漸漸瞪大了——那些西藥他沒見過，但看德國人用藥的熟練程度，知道不是凡品。
打了一針青黴素，又服了強心藥，孫傳芳的臉色稍微好了點，呼吸也平穩了些。他睜開眼睛，看著林默，眼神清明瞭一些。
“林總長……謝謝您……還帶醫生來看我……”孫傳芳喘息著說，“我……我知道自己不行了……有幾句話……想跟您說……”
“孫將軍請講。”林默搬了把椅子，在床邊坐下。
孫傳芳揮揮手，讓副官、老中醫都退下，屋裡只剩下林默、葉挺、施密特博士。施密特很識趣，收拾藥箱去了外間。
“林總長……山東這五萬弟兄……跟了我十幾年……從福建到浙江，從浙江到山東……打過仗，流過血……”孫傳芳每說一句，都要喘幾口氣，“我走了……他們……他們得有個出路……”
“孫將軍放心，弟兄們都是好樣的，我不會虧待他們。”林默誠懇地說。
“我知道……知道您仁義……”孫傳芳說，“但……山東的情況……複雜……五個師，各有山頭……一師師長王金鈺，是保定軍校畢業的，有文化，但傲氣，不服人……二師師長李寶章，土匪出身，打仗悍，但貪財……三師師長馬葆珩，是我老部下，忠心，但沒主見……西師師長段承澤，有野心，跟首系、奉系都有勾連……五師是炮兵團擴編的，師長張克瑤，技術軍官，不管閒事……”
一口氣說這麼多，孫傳芳劇烈咳嗽起來，咳出一口帶血的痰。林默連忙遞過水杯，讓他漱口。
“林總長……我……我寫個手令……把部隊……交給您……”孫傳芳從枕頭下摸出紙筆，手抖得厲害，字寫得歪歪扭扭，“但……但光有手令不夠……得……得讓他們服您……”
“這個我有準備。”林默說，“葉挺將軍帶了一個師在徐州，隨時可以過來。另外，我還可以從南京再調兩個師。山東的部隊，願意整編的歡迎，不願意的發路費回家。軍官經過考核，合格的留用，不合格的調任。”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孫傳芳點頭，“還……還有一件事……日本人在青島……有駐軍……三千人……最近活動頻繁……要……要小心……”
“我明白。”林默說，“青島的日本人，我會處理。”
孫傳芳寫好了手令，蓋上自己的大印，交給林默。手令上寫著：“山東督軍孫傳芳，因病不能視事，特將山東軍政全權，移交東南安保總署林默總長。所屬各部，聽候調遣。此令。民國十六年十二月十五日。”
寫完手令，孫傳芳像是用盡了最後力氣，癱在床上，大口喘氣。施密特博士進來，又給他打了一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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