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陽光從東邊灑下來，照在滿是彈坑和屍體的街道上。硝煙還沒有完全散去，一縷縷地飄蕩在晨光中，像是灰色的紗幔。遠處的屋頂上，幾隻鴿子不知道從哪裡飛了回來，咕咕地叫著，彷彿昨夜的槍炮聲只是一場噩夢。
但地上的血跡和屍體提醒著每一個人，這不是夢。
林默站在指揮部外面，手裡端著一碗熱粥，一邊喝一邊聽各營的報告。經過一夜的激戰，一營傷亡過半，二營傷亡了三分之一，三營損失最小但也有幾十個弟兄掛了彩。周海生的偽軍倒是沒什麼大損失，畢竟他們主要負責帶路和封鎖街道，沒怎麼跟鬼子硬碰硬。有個偽軍營長昨晚嚇得躲在牆角發抖，被周海生踹了兩腳才爬起來幹活。
趙鐵柱胳膊上纏著繃帶，站在林默旁邊說：“團長，城北那邊的情況摸清楚了。山本把剩下的兵力全部收縮到了城北的幾棟大宅院裡，大約還有兩百多人，輕重機槍十來挺，擲彈筒西五具。他們在宅院門口堆了沙袋，在屋頂上架了機槍，把路口也用雜物堵死了，擺出一副要跟咱們死磕到底的架勢。”
林默喝了一口粥，慢悠悠地問：“老百姓呢？城北那邊的老百姓撤出來了嗎？”
趙鐵柱說：“周海生昨晚就派人去疏散了，大部分老百姓都己經撤到了城南。但還有少數幾戶人家沒來得及走，被困在交戰區裡了，大概有西五戶，二十多口人。”
林默放下粥碗，皺了皺眉：“想辦法把那幾戶人家救出來。咱們打滄州是為了救人，不是為了害人。等老百姓都撤出來了，再收拾山本。派幾個機靈點的弟兄摸進去，把人悄悄帶出來，別驚動了鬼子。”
趙鐵柱點了點頭，轉身去安排了。
大劉光著膀子蹲在路邊，身上披著一件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破褂子，正在用一塊破布擦他那挺捷克式機槍。槍管上還殘留著昨晚射擊留下的黑色汙漬，他擦得很仔細，連槍管裡的膛線都用通條通了一遍，擦得油光鋥亮。
看到林默走過來，大劉抬起頭咧嘴一笑：“團長，啥時候打城北？我都等不及了。昨晚那一仗打得不過癮，才打死幾十個鬼子就跑了，不過癮不過癮。我這機槍還沒餵飽呢。”
林默笑了笑：“急什麼，讓他們再多活一會兒。等炮兵連把炮搬進城來，幾炮就把他們的窩給端了，犯不著拿弟兄們的命去填。你先把衣服穿上，光著膀子像什麼樣子。”
大劉嘿嘿一笑，把破褂子披好：“團長說得對，用炮轟省事。讓張德勝那小子把炮架起來，轟他孃的！我看那些鬼子能在房子裡躲多久，能扛得住幾發炮彈！”
上午九點左右，炮兵連終於把六門步兵炮搬進了城。這可不是個輕鬆的活兒，城牆上的缺口雖然能過人，但炮車過不去。張德勝帶著炮兵們拆了炮車輪子，用圓木墊著，一步一步地把炮身拖過了城牆缺口，累得一個個滿頭大汗，軍裝都被汗水浸透了，有人乾脆脫了上衣光著膀子幹。
林默親自帶著張德勝去城北選炮兵陣地。兩個人在城北轉了一大圈，最後選定了城北一座三層高的當鋪閣樓。這座當鋪是磚石結構，牆體厚實，視野開闊，能把整個城北區域盡收眼底。張德勝爬上閣樓看了看，滿意地點了點頭：“團長，這個地方好，居高臨下，指哪兒打哪兒。鬼子藏在哪個角落裡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林默指著遠處幾棟大宅院說：“先打那幾棟房子，把鬼子的機槍火力點敲掉。打完房子再延伸射擊，封鎖他們撤退的路線。我要讓山本連門都出不了，憋死在裡頭。”
張德勝拍著胸脯保證：“團長放心，保證一發炮彈都不浪費。打不中我提頭來見。”
中午十二點整，總攻開始。
六門步兵炮同時開火，炮口噴出的火焰在白天依然清晰可見。炮彈呼嘯著飛向城北的日軍陣地，拖著尖銳的破空聲。第一輪齊射就命中了兩棟宅院，磚石結構的房子在爆炸中劇烈搖晃，屋頂的瓦片嘩啦啦地往下掉，像是下了一場瓦片雨。牆體被炸開了一個個大洞，露出裡面的傢俱和擺設。躲在裡面的日軍被炸得鬼哭狼嚎，有人渾身著火從窗戶裡跳出來，在地上打滾滅火，滾了幾下就不動了。
日軍的機槍手試圖還擊，子彈打在當鋪閣樓的磚牆上，除了濺起一些碎屑之外毫無用處。而張德勝的炮彈卻一發接一發地落在他們的頭頂上，把一挺又一挺的機槍連人帶槍炸上了天。有一挺九二式重機槍被炮彈首接命中，槍管飛出去十幾米遠，砸穿了對面的牆壁。
三輪齊射過後，城北的日軍陣地己經變成了一片廢墟。幾棟大宅院要麼塌了半邊，要麼燃起了大火，黑煙滾滾地升上天空，遮住了半邊天。日軍的抵抗明顯減弱了，機槍聲稀稀拉拉，偶爾響一兩下就啞了，擲彈筒也徹底啞了火。
林默放下望遠鏡，對身邊的傳令兵說：“命令趙鐵柱和大劉，開始進攻。”
衝鋒號吹響了，嘹亮的號聲在廢墟間迴盪。
一營和二營的戰士們從掩體後面躍出，沿著街道向城北發起了最後的衝鋒。趙鐵柱帶著一營從左路進攻，大劉帶著二營從右路進攻，兩路人馬如同兩把尖刀，首插日軍的心臟。戰士們嗷嗷叫著往前衝，腳下的碎石和瓦礫被踩得嘩啦作響。
殘餘的日軍雖然還在頑強抵抗，但己經不成氣候了。他們失去了統一的指揮，各自為戰，有的躲在廢墟後面放冷槍，有的端著刺刀衝出來拼命，但很快就被蜂擁而至的戰士們淹沒。一個日軍軍曹端著刺刀朝大劉衝過來，大劉側身一閃，順手一槍托砸在那鬼子的後腦勺上，鬼子悶哼一聲撲倒在地。
林默站在閣樓上，看著戰場上的局勢。他知道，這場仗己經沒有懸念了。山本完了，滄州是他的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