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逐漸變化的,是一瞬間。像平靜的湖底噴射一座壓抑許久的火山,水面還沒有動,但湖底早已沸騰。上官東陽依然站在那道頂隙落下來的天光裡,但他的影子在巖壁上拉長了——不是被光的角度改變的拉長,而是那個影子本身在向外擴充套件,從一個人的輪廓緩慢地向外伸展,像是有某種沉睡了很久的東西正在從那個影子裡破殼而出。
他的脊椎在響。
聲音不大!但在寂靜的巖洞中格外清晰。那是骨骼正在重新排列時會發出的那種低沉的、密集的咔嗒聲,像是一串乾燥的關節正在被一隻看不見的手逐一擰緊又鬆開,鬆動又重組。聲音從他的後頸開始沿著脊柱一路向下延伸,在每一節脊椎的相接處發出細微的移位聲,清晰可聞。
陳星河心裡一個咯噔。這時他才想起來那個打漁女跟他說過的話:如果找他的人不對,那找到他也是白搭。
上官東陽要自爆?他要毀了神骨?
陳星河的腳尖在地面上微微調整了一下位置,角度沒有改變太多,但使得他的重心壓低了幾分。他的星星眼兒在那一刻亮了起來,瞳孔深處那些細碎的光點開始以極快的速度旋轉——他在看,在看上官東陽體內正在發生的變化。他沒有按劍,但他的手已經垂在了身側,指尖微微向內收攏,掌心扣著一枚銅錢。那枚銅錢的邊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頻率顫動,像是正在隨著上官東陽脊椎發出的聲響共振。
王一看到上官東陽的驟變,下意識揹著揹包轉身想跑!但還沒跑兩步他又轉了回來,潛龍山的遭遇讓此刻王一瞪著上官東陽的小眼兒裡,射出火星!他拉開道袍側袋的搭扣,露出裡面一排疊得整整齊齊的黃紙符。他的手指夾出了最上面那張,紙符在他指尖無風自動,邊緣微微卷起。
神龍盤在洞口處,金色的鱗片在那一瞬間從溫潤變得明亮,像是被點燃的一排燈。它的身軀向外展開,從手臂粗細恢復到了半身大小,堵住了整個洞口。金色的豎瞳鎖定著上官東陽的方向,尾巴尖從洞口垂落到地面,在青磚地面上拖出一道細長的金色光帶。
上官東陽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他的手背上的皮膚正在變暗,從正常的膚色變成一種深沉的暗紅色,像是舊鐵在爐火中慢慢加熱後呈現的那種顏色。掌心的紋路正在被一種深色物質填充,像是墨汁滲入紙張的纖維,沿著掌紋的脈絡向四周擴散開來。他偏過頭,看著自己肩頭正在緩慢浮現的骨質結構——他的脊椎正在向外推擠,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他體內撐開。
當他抬起頭的時候,他的瞳孔已經變了。從圓形拉長為豎直的一條線,暗紅色的光芒在眼瞳深處緩慢轉動,像是一枚被反覆加熱又冷卻的炭石。他看著陳星河和王一,聲音比之前低沉了許多,帶著一層粗糙的、像是從胸腔更深的地方震上來的共鳴:“我給他機會,讓她認祖歸宗,她居然不識抬舉視而不見”。
陳星河把嘴裡那根魷魚絲嚼完嚥了下去,聲音平靜得像是在算一道已經算過很多次的題,“我也給了你幾次機會,讓你好好投降,你不也是不識抬舉視而不見嗎”?
上官東陽斜視了陳星河一眼兒,手掌在身側攥緊又鬆開,那層暗紅色的紋路在掌心的收放之間閃爍了一下,“你也配跟我相提並論”?
陳星河把魷魚絲的包裝紙疊好塞回口袋裡,伸手摸出一顆奶糖,剝了糖紙丟進嘴裡。他含了含那層奶糖外殼,然後抬起眼來:“那就試試”!
上官東陽沒有動。但他坐著的位置周圍的空氣正在變得沉重,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體內向外擴散,壓住了巖洞中本就稀薄的氣流。他的腳下,青磚地面正在以極緩慢的速度出現細密的裂紋,從雙腳的位置向外延展。他的脊椎發出了一聲更響的、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撬動了的聲響,從他的後頸處皮膚下方,一道暗沉色的骨質尖端刺破了皮膚,斜斜地伸出來,在半空中微微顫動了一下。緊接著第二根也破開了皮膚,然後是第三根。三道骨刺從他後頸處斜斜地刺出,像是一面正在展開的骨架旗幟。
王一看到那三道骨刺的瞬間,手裡的黃紙符已經甩了出去。紙符在半空中化作一道金色的光矢,朝上官東陽的後頸飛去。那道光矢精準地釘在第一根骨刺的根部,發出的一聲脆響,像是金屬撞上了某種極其堅硬的東西。骨刺表面出現了一道細小的裂紋,裂紋擴散了大約一根頭髮絲那麼寬,然後停住了。
上官東陽此時臉色已變得紫紅。他微微偏了一下頭,那道金色光矢在骨刺根部碎裂成細碎的光點消散在空中。他緩緩舉起右手,掌心朝上,五根手指的指甲變成五道漆黑的龍爪,指尖延伸出像鉤子一樣的彎曲弧度。他的身形在那一瞬間變得模糊了,像是被高速移動拖出的殘影。
陳星河動了。他腳尖一擰,整個人從原本站立的位置向側面平移了約莫三尺,正好避開了上官東陽落下來的那一爪。那一爪落在他剛才站立的地面上,青磚碎裂,碎石飛濺。陳星河沒有回頭看那一爪,他已經繞到了上官東陽的左側。他抬起手,屈指一彈,手裡那枚銅錢飛出去,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極細的金色弧線。銅錢撞在上官東陽脊椎側面的第三與第四道骨刺根部的連線處時,發出了一聲比之前更加清越的金屬振鳴聲。
上官東陽的身形猛地頓了一下,他低頭彎腰,像是一頭負傷的野獸正在重新調整重心。他的脊椎在銅錢撞擊的位置發出一陣密集的咔嗒聲,然後他轉過身來,暗紅色的瞳孔鎖定在陳星河身上,他的速度更快了。
神龍在上官東陽轉身的一瞬間從洞口彈射而出,金色的身軀在半空中舒展開來,前爪踏上了上官的雙肩,強大的衝擊力將上官東陽整個人猛地壓向了地面。他的背脊撞上青磚地面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,新生的骨刺在石面上刮出三道淺痕。神龍的尾巴在下一瞬間已經落下,抵在他後背第三與第四節脊椎之間的縫隙處。尾巴尖精準地卡進了骨刺的根部縫隙,像一把鑰匙插入了鎖眼,力道不重但位置極其準確——那是這三道骨刺與脊椎相連的共用連線點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