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下旬，吳郡碼頭一派安穩祥和。
蘇長安正帶著村民修補戰後受損的灘塗，百姓挑著自家晾曬的海貨往來叫賣，孩童沿著堤岸追逐嬉鬧，船塢工坊爐火不息，一派煙火興旺的種田光景。
誰也想不到，千里之外的洛州皇城大殿，正掀起一場針對他的風波。
早朝剛啟，兵部尚書楚懷遠率先出班，手持奏摺緩緩奏報元宵夜吳郡海寇突襲一事。從賊兵趁黑登陸、猛攻船塢，到蘇長安領麾下騎兵連夜馳援，聯合守將楊旭武死守塢口，連日追剿至海灣全殲主力，所有經過條理分明，不誇大功績，也不隱瞞傷亡。
奏報落定，楚懷遠躬身拱手：“聖上，此番平寇，武安郡公蘇長安、吳郡守將楊旭武臨危決斷，浴血死戰，共斬海寇西百餘，解救被擄百姓三百餘人，繳獲賊寇劫掠的金銀糧草無數。臣懇請陛下重賞二人，以慰前線將士，彰顯朝廷賞功之明。”
龍椅上的帝王微微頷首，正要開口定奪，文官佇列裡驟然響起一道清朗聲音。
“陛下，臣有本奏！”
眾人循聲側目，盧御史手持笏板跨步出列，面色肅穆，一身官袍襯得氣勢凜然。
聖上眉峰微蹙，語氣依舊平和：“盧愛卿有何本章？”
盧御史高聲首言，字字擲地有聲：“臣彈劾武安郡公蘇長安！其一，蘇長安身為二品郡公，手握兵權，遇敵不先行上書請旨，私自調動麾下兵馬與海寇開戰，視朝廷調令如無物；其二，此番交戰將士傷亡慘重，二百餘將士埋骨灘塗，數百人帶傷，這般慘重損失，理應有人擔責。依臣之見，蘇長安非但無賞，反倒應當依律論罪！”
話音落地，大殿瞬間死寂，隨即武將方陣炸開了鍋。
一名鬚髮花白的老將氣得橫眉怒目，當場厲聲駁斥：“盧御史簡首紙上空談！海寇刀都架在船塢百姓脖子上了，難不成還要等奏摺往返半月再出兵？蘇郡公拼死守住水師根基，救下數百百姓，到你口中反倒成了罪過？你端坐朝堂不知前線兇險，有本事親自去海邊抵擋賊寇！”
盧御史神色不動，冷聲道：“國有國法，軍有軍規。若是人人都以臨危為藉口擅自調兵，兵部排程形同虛設，朝廷威嚴何在？今日縱容蘇長安開此先例，他日各地將領皆借‘臨機應變’擁兵自重，後患無窮！規矩二字，絕不能因一場勝仗隨意踐踏。”
“你分明是強詞奪理！”老將軍氣得鬍鬚亂飛。
兩方文武官員當場對峙爭辯，大殿之內唇槍舌劍，吵作一團。武將盡數護著蘇長安，痛斥文官不懂戰事；世家一脈文官死死咬住“擅調兵馬”這條把柄，咬定法度不可廢。
僵持之際，尚書右僕射盧修齊緩步出列。他聲音不高，卻瞬間壓下滿堂爭執：“陛下，老臣以為盧御史之言雖嚴苛，卻也並非無憑無據。蘇郡公護塢救民，功勞實打實；可私自調兵、將士死傷慘重亦是不爭事實。功過應當分開論處，若是僅憑功績赦免過錯，軍中效仿之風一開，日後朝廷再難管束邊軍。”
禮部尚書崔浩緊隨附和：“盧僕射所言極是。蘇郡公勞苦功高朝廷不會抹殺，但擅調兵馬一事必須給出處置，否則朝堂律法，終將淪為一紙空文。”
一眾武將憋得滿臉通紅，偏生抓不出有力反駁——擅調兵馬這條律例擺在明面上，文官拿規矩說事，處處佔住道理。
帝王端坐龍椅，靜靜聽著下方爭執，面上看不出半分喜怒，心中早己盤算清楚。
他心知蘇長安無半分過錯，換作任何將領身處吳郡絕境，都不可能坐等皇城旨意往返。可眼下改革剛推進一半，朝堂世家勢力盤根錯節，若是此刻強硬封賞蘇長安，等於和整個文官世家徹底撕破臉皮，之前數年的新政舉措恐怕盡數付諸東流。
沉默許久，聖上沉聲開口：“夠了。”
喧鬧的大殿驟然安靜，所有人齊齊垂首。
帝王目光緩緩掃過文武百官，沉聲道：“蘇長安臨危出手，保全船塢、解救百姓，功勞不可磨滅；然未先行請旨便調動兵馬，行事確有疏漏。功過兩相抵消，此次不予賞罰。”
話音一轉，他看向兵部尚書楚懷遠：“傳朕旨意，吳郡守將楊旭武協同作戰排程有方，封蕩寇伯，賞黃金千兩、錦緞百匹，即刻遣使臣奔赴吳郡宣旨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楚懷遠躬身領命。
大殿內響起此起彼伏的恭賀之聲。所有人心裡都透亮，聖上明著嘉獎楊旭武，實則是刻意安撫、彌補蘇長安受下的委屈。
散朝之後，帝王獨自返回御書房，疲憊地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，眼底滿是無奈。
“去傳長公主入宮。”他吩咐一旁侍立的太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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