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天傍晚，殘陽西垂，落日餘暉染紅半邊天際，晚風徐徐，吹散了連日來的陰鬱沉悶。
武安郡公府的後院庭院裡，一派悠然閒適的光景，與京城的波詭雲譎截然不同。
蘇長安一身寬鬆常服，慵懶地坐在青石石凳上，手中端著一杯微涼的清茶，眉眼溫潤，笑意淺淺，靜靜看著院中嬉鬧的幼子。
八歲的小元寶穿著一身綿軟的錦布小褂，雙腿跨在一根打磨光滑的竹竿上，小手緊緊攥著竹竿頂端，邁著小短腿在庭院裡來回奔跑，嘴裡奶聲奶氣地喊著：“駕！小馬快跑！駕駕駕！”
孩童清脆軟糯的嬉笑聲迴盪在小院，驅散了所有壓抑沉悶。經歷過朝堂權謀的刀光劍影、皇宮國喪的肅穆悲涼，這般平凡溫馨的日常，最是治癒人心。
“長安，你倒是好興致，滿城風波，你卻躲在家裡享清閒。”
爽朗的笑聲自院門口傳來，穆威與穆毅並肩走入庭院，二人皆是一身便服，褪去了朝堂官袍的肅穆，眉宇間卻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凝重。
蘇長安聞聲抬頭，見狀立刻放下茶杯，笑著起身相迎：“大哥，二哥，今日公務繁忙，你們怎麼有空過來？快坐。”
穆威、穆毅二人順勢在石凳上落座。
屋內的穆彤聽到動靜，貼心地提著一壺新沏的雨前清茶走出，嫻熟地為二人斟滿熱茶，眉眼溫婉，不多言語。她知曉三人定有要事商談，當即溫柔招手，牽著玩得滿頭大汗的小元寶，輕手輕腳返回屋內，將整個庭院的清淨留給三人。
院中晚風習習，樹葉簌簌作響，隔絕了府外的喧囂，也隔絕了旁人的耳目。
穆威端起溫熱的茶杯，輕抿一口，隨即放下杯盞，收斂了臉上的笑意，神色鄭重，開門見山：“今日專程來找你，是有幾件關乎朝局、關乎你我身家的大事，與你商議。”
蘇長安端正神色：“大哥但說無妨。”
“第一件事，聖上開始清算了。”穆威壓低聲音，語氣帶著幾分唏噓與凝重，“此前二皇子兵變作亂，一眾黨羽、追隨者盡數被關押入獄，先帝喪期未過，聖上恪守孝道，未曾動刑處置。
如今國喪落幕，孝道既終，聖上再無顧忌，己然著手徹底清算餘孽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愈發沉重：“二皇子從輕處置，判終身幽禁於城郊別苑，餘生不得踏出半步，徹底斷絕翻盤可能。其餘參與兵變的武將、幕僚、世家子弟，無一倖免。
罪重者夷三族，次者誅九族，連日來菜市口日日行刑，鮮血浸透了青石板，任憑清水反覆沖刷，依舊留著暗紅血痕，觸目驚心。”
蘇長安靜靜聽著，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，沉默良久，輕輕嘆了口氣：“新帝年少繼位，皇權不穩，朝野老臣、勳貴各懷心思。先帝離世，最大的制衡己然不在，他唯有鐵血立威，以雷霆手段肅清異己，才能坐穩龍椅，掌控朝堂。這是帝王權術，也是必然之舉。”
“你看得通透。”穆威點頭，眉頭緊鎖，“只是聖上此番殺伐，手段狠戾決絕，遠比當年先帝登基時更甚。少年帝王心性初定，便如此鐵血，往後朝堂日子，怕是不會安穩了。”
一旁的穆毅接過話茬，沉聲道：“不止清算舊黨，聖上還大肆封賞心腹，培植自己的嫡系勢力。近日朝堂新下一道旨意，破格冊封楚涵為定國公。”
蘇長安微微一怔，眼中掠過一絲詫異：“楚涵？那位鎮守北疆的楚將軍？”
“正是他。”穆毅頷首解釋，“如今楚將軍之女入主中宮，位居皇后，楚家一躍成為當朝外戚第一世家。楚涵戰功赫赫，又是聖上潛邸舊部，此番封爵，實屬水漲船高。定國公爵位品級稍次於咱們鎮國公府，卻是實打實的實權新貴，風頭無兩。”
蘇長安微微頷首，若有所思：“聖上這是意在制衡。穆家掌朝堂勳貴之首，根深葉茂，勢力太大，聖上心中終究忌憚。扶持楚家上位，就是為了分化勳貴勢力，讓楚、穆二家相互制衡，他居中掌控，穩坐釣魚臺。”
“沒錯，這就是聖上的心思。”穆威淡然一笑，底氣十足，“不過他終究棋差一招。太后出自咱們穆家，有太后坐鎮後宮，穩住根基，楚家再盛，也終究是無根之木、無源之水，翻不了天大浪。況且楚涵早年曾在先父麾下任職，受過先父提攜，論輩分恩情，他見了我，也得恭敬禮讓三分。”
蘇長安聞言淡淡附和一笑，並未多言。朝堂制衡，風雲輪轉，早己是定局。
“第二件事，朝堂重臣格局，己然徹底洗牌。”穆威繼續說道，“先帝留下的一眾元老，以盧氏為首的老牌文官集團，盡數被聖上邊緣化。
雖未下旨罷官奪職，但實權被層層剝離，己然徹底退出朝堂核心圈層，再無參政話語權。”
他眼中帶著篤定：“用不了多久，我便會正式接任尚書省右僕射，總領文官庶務；武將兵權，則盡數交由楚涵執掌。文穆武楚，便是未來數年大靖朝堂的新格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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