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京的初春,朝堂上的氣氛卻比寒冬還要凜冽。
今日大朝會,崔相將醞釀已久的“科舉改制”摺子正式遞了上來。改制的核心只有一條:科舉取士,須將一半的名額劃歸寒門學子。李汐禾微微蹙眉,她可沒說要把一半名額給寒門學子。
她知道崔相的意思了,果真,這訊息如猶如巨石砸入深潭,滿朝文武頓時炸開了鍋。士族出身的朝臣們瞬間站成了一排,以禮部尚書王大人為首,言辭激烈地駁斥。
“啟稟長公主,崔相此舉,簡直是荒謬至極!”王大人痛心疾首地伏地叩首,“臣等並非打壓寒門,然則治國之道,豈能兒戲?士族子弟自幼啟蒙,家中藏書萬卷,得名師大儒指點,其眼界、策論自然卓爾不群。反觀寒門,連筆墨紙硯都難以湊齊,多是死讀經書,不通世務。若強行放寬條件,將一半名額讓與他們,選上來的只會是平庸之輩!長公主,朝廷要的是經天緯地的棟樑,不是湊數的可憐人啊!”
這番話,切中要害,連李汐禾也不得不承認,教育資源的壟斷是鐵一般的事實。強行對半劈名額,確實有選拔出庸才的風險。
如今的科舉制度是徹底堵死了底層向上的通道,李汐禾的本意是開啟底層躍遷通道,給寒門子弟機會,天下才會有更多的讀書人。然而,尋常百姓連溫飽都成問題,更別說是讀書了。農戶家讀書,需要全家託舉。若朝廷能夠廣開學堂,減免束脩,或許能讓更多百姓接受教育的機會,也能從寒門子弟從選拔出人才。
陳霖說,“王大人此言差矣。士族子弟確實辭藻華麗、引經據典信手拈來,可若論下田勸農、興修水利、體察民間疾苦,他們那些花團錦簇的文章,能當飯吃嗎?”
陳霖目光環視四周,字字鏗鏘:“大唐如今百廢待興,內憂外患,需要的是能挽起褲腿下地治水的實幹之臣,而不是隻會在宴席上作詩賦詞的清流!寒門學子雖在策論上欠缺文采,但他們懂百姓的苦。給他們名額,不是施捨,而是為大唐注入活水!”
緊接著,吏部尚書方大人與戶部尚書張淮也雙雙出列。
“臣附議!”張淮大聲道,“戶部年年撥付賑災銀兩,到了地方總被層層盤剝。若多些懂得民間疾苦的寒門官員充實州縣,政令必能更加通達!”
雙方激烈交鋒,互不相讓。李汐禾靜靜地看著這一幕,看著陳霖在朝堂上舌戰群儒,將士族的虛偽剝得乾乾淨淨,心中不禁暗歎:陳霖的確是天生的權臣,這把刀,太好用了。
待爭吵聲漸歇,李汐禾終於緩緩開了口,聲音不大,卻壓住了滿朝的喧譁:
“諸位愛卿所言,皆有其理。士族的才學是國之瑰寶,不可廢;寒門的實幹,亦是朝廷之需,不可棄。崔相的摺子,本宮準了。但,不能急於求成,一刀切地劃分五成名額。”
她有條不紊地定下基調:“改制分三步走:其一,擴增寒門名額至三成,分南北兩榜,按路考較;其二,各州縣設立官學,朝廷撥發書籍紙筆,由士族大儒輪流講學,逐步拉平教育之差;其三,科舉增加‘實務策’一科,專考農桑、水利、算律。是騾子是馬,咱們拉出來遛遛。退朝!”
一番折中又強勢的決斷,既打壓了士族的壟斷,又安撫了寒門,朝堂上下再無異議,皆高呼長公主千歲。
下朝後,鳳儀宮內。
李汐禾倚在軟榻上,正與陳霖繼續商議州縣官學推行的細則。陳霖辦事極有章法,每一條預算、每一個人選都安排得妥妥當當。他微微傾身,目光時不時落在李汐禾專注的側顏上。
只要她還需要治國,他就永遠是她身邊不可替代的那個人。
然而,這份溫馨還未維持多久,殿外便傳來一陣沉重卻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末將林沉舟,求見公主!”
林沉舟大步跨入殿內。他那條腿雖上了夾板,走路還有些微跛,但脊背卻挺得筆直。進殿看到陳霖,眼神瞬間冷了下來。
“陳大人真是日理萬機。”林沉舟擋在陳霖和李汐禾之間,挖苦道,“科舉改制的事朝堂上說不夠,還要追到鳳儀宮來煩擾公主清修。你吏部是沒別的人幹活了嗎?”
陳霖慢條斯理地收起名冊,“林將軍此言差矣。這治國理政、平衡朝局的事,需要的是七竅玲瓏心。將軍這等只知在沙場上舞刀弄槍、一身血腥氣的粗人,自然不懂得公主籌謀的艱辛。你我各司其職,將軍還是管好你的戰馬吧。”
林沉舟被激怒,回盛京後見到陳霖,總是輕易能激起他的妒忌,“公主如今留你,不過是看你還有幾分用處,你別痴心妄想。”
陳霖不怒反笑,他微微傾身,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回擊,“我和公主青梅竹馬十餘年,最是瞭解她,她從不寬恕背叛過她的人。你真以為你在靈山找幾株草藥,她就會回心轉意,別做夢了。她只是在榨乾你的剩餘價值罷了。你我皆是被放棄的廢子,誰又比誰高貴?”
“夠了!”
李汐禾將手中的茶盞重重擱在紫檀木桌上,發出一聲脆響。
兩人瞬間噤聲,齊齊看向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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