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，李汐禾是在一陣壓抑的低喝聲中醒來的。
她披衣起身，透過半開的窗欞，看到鳳儀殿寬敞的庭院裡，顧景蘭正穿著一身利落的玄色短打，正在教生生扎馬步。
秋日的晨風微涼，生生額頭上全是汗水，兩條小短腿微微打著顫，卻咬著牙一聲不吭。顧景蘭站在一旁，身姿挺拔如松，神色嚴厲，全然沒有了昨夜在李汐禾面前的溫順。
“腰挺直！下盤不穩，將來如何上陣殺敵？”顧景蘭輕輕敲在生生的腿彎處，糾正他的姿勢。“還能不能堅持？”
“生生能堅持！”小傢伙咬緊牙關，大聲回應。
李汐禾靜靜地看著這一幕，嘴角不自覺地勾起。
這已是鳳儀殿的日常了！
我不曾有過太子，若說沒遺憾，曾經是有過的，後來很長很長的時間裡，她都不想要擁有一個屬於自己血脈的孩子，特別是在養了一個白眼狼兒子後。
她的處境太過艱難，故而並不想把孩子帶來世上受苦，也怕旁人把孩子當成軟肋來威脅她。
如今，她會拒絕一個自己的親生血脈嗎？
李汐禾暗忖，看著生生這樣可愛，難免會有些心動，可她很清楚，她其實更願意撫養生生，而不是懷孕生子，徒增很多變數，也會讓她和顧景蘭之間多了太多的羈絆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是一個合格的母親。
精心培養的兒子是白眼狼，沒怎麼養育的孩子倒是孝順。
自己有陰影的事情不想再來一次。
“公主醒了？”青竹端著洗漱的銅盆走進來，順著李汐禾的目光看去，忍不住笑道，“駙馬爺卯時便起了，說小公子最近在讀書，懈怠了武藝，非要親自盯著練功。小公子平時最怕疼，今日倒是出奇的乖巧。”
李汐禾淨了面，換上一身暗紅色的宮裝，淡淡道：“玉不琢不成器，顧景蘭願意教，便讓他教去。傳膳吧。”
庭院裡，顧景蘭敏銳地察覺到了窗後的目光。一把將已經快要堅持不住的生生撈了起來，穩穩地抱在臂彎裡，大步走進了內殿。
“公主起身了。”顧景蘭放下生生，極自然地走到李汐禾身後，替她將落下一縷的長髮綰好，動作熟稔得彷彿他們已經是一對尋常的恩愛夫妻。
生生跑過去抱住李汐禾的腿，仰著紅撲撲的小臉撒嬌：“母親，生生今天紮了一炷香的馬步！父親說生生很厲害！”
“是嗎？”李汐禾摸了摸他的頭，看向顧景蘭，“你倒是會哄他。”
“生生根骨極佳，將來定能成為大唐的棟樑。”顧景蘭在桌旁坐下，“有件事想和你商量，國子監的那個夫子太過迂腐。我想換個有實幹之才的人來教他。”
李汐禾拿湯匙的手微微一頓，抬眸看他。
“隨你。”李汐禾沒有反對，“生生是你兒子，你這個做父親的，自然要多操心。”
日子就這樣在一種詭異又和諧的平衡中過了大半年。
顧景蘭成了大唐建國以來，最手握實權、卻也最安分守己的駙馬。他白日在兵部，排程換防，將西北軍的將領打散重編，徹底消除了李汐禾對藩鎮做大的疑慮；夜裡便按時回鳳儀殿，有時陪李汐禾批閱奏摺，有時教生生習武，非常享受這樣的歲月靜好的日子。
而朝堂之上，陳霖也如同他自己所選擇的那樣，成了一把最完美的治國利刃。
他將科舉改制、黃河水利、江南賦稅等一應棘手政務處理得井井有條。他似乎真的忘卻了對李汐禾的感情，每次奏對，皆是公事公辦，態度恭謹挑不出半點錯漏。
只有在偶爾下朝的間隙，當他看到顧景蘭與李汐禾並肩走在御階之上時，目光晦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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