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汐禾從小九的寢宮回來時，已是深夜，風有些涼，剛邁入內殿，一件帶著體溫的寬大外袍便披在了她的身上。
顧景蘭揮手示意所有人退下，倒了一杯熱茶遞到她手中。
“事情都辦妥了？”顧景蘭的聲音放得很輕。
李汐禾接過茶盞，暖意順著指尖蔓延，“退位詔書他留下了。小九比我們想象的都要懂事，他知道怎樣選才是保全彼此最好的路。”
顧景蘭在榻邊坐下，靜靜地看著她。跳躍的燭光映在李汐禾冷豔的面容上，鍍上了一層柔軟的暈影。
“汐禾，”顧景蘭突然開口，帶著幾分試探，“其實我一直想問你，你究竟為什麼如此執著於這至高無上的權力？”
李汐禾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，抬眸看他。
“在江南的時候，我看著你走在平江路上的樣子，看著你在茶樓上聽評彈的神情。”顧景蘭伸出手，輕輕撥開她額前的一縷碎髮，“你骨子裡，分明是個嚮往廣闊天地、喜歡自在風物的人。若沒有這天下大任壓著，你本可以做一隻閒雲野鶴，遊歷名山大川，做個縱情山水的富貴商賈。可你偏偏把自己困在這座冰冷森嚴的宮裡，算計人心，步步為營。你不累嗎？”
李汐禾垂下眼簾，自嘲地勾了勾唇角。
“閒雲野鶴？”她輕笑一聲，聲音裡透著徹骨的涼意，“顧景蘭，你生在簪纓世家，自幼烈火烹油，自然覺得閒雲野鶴是雅趣。可你不知道，在這吃人的世道里，沒有權力的閒雲野鶴，不過是別人砧板上待宰的魚肉。閒雲野鶴，保不住我的命，更保不住我想保的人。”
顧景蘭眉頭微蹙，“有我在。只要你願意，我可以護你一世安穩。你何必非要親自去握那把帶血的刀？”
“護我？”
李汐禾猛地抬起頭，平靜會所，“顧景蘭，我不相信你。或者說，我不相信這世上的任何人。”
顧景蘭愣住了，雖早預料到，可聽到她這麼說，他還是心中苦悶。
“把身家性命寄託在別人的保護和良心上，是這世上最愚蠢的事。能保護我的，只有我自己手裡的玉璽，和那張天下人都要跪拜的龍椅！”
內殿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。
顧景蘭心疼地看著她。
兩人就這樣在燭火下僵持了良久。
“在西北平叛的時候，林沉舟有一次喝得酩酊大醉。”顧景蘭忽然錯開了話題，“他那天瘋言瘋語，拉著我說了一些極其荒謬的話。”
李汐禾的瞳孔驟然一縮，脊背在瞬間繃得筆直。
顧景蘭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，苦笑了一聲，“林沉舟說，你活過幾輩子。他說在前世，他被蠱毒控制成了一個廢人，而我曾是個率軍踏破皇城、逼死你的亂臣賊子。”
鳳儀殿內死一般的寂靜，只有更漏裡水滴落下的聲音。
“我當時只當他是受了重傷，在發癔症。”顧景蘭定定地看著李汐禾，“子不語怪力亂神，重生這種事，何其荒誕？可是……其實我早就有所疑惑。當初在江南時的你和算計我成婚的你，根本不是一個人，你剛上京時做的事和後來也判若兩人。我只當是陳霖背叛你，你太過傷心想要報復，性情大變。只是我沒有深究，後來我回京，看著你一步步將陳霖變成孤臣，看著你毫不猶豫地從我手裡奪走虎符，看著你對生生的身世瞭如指掌……直到在定北侯府的聽竹苑。”
李汐禾已預料到他要說什麼了。
“那天夜裡，聽竹苑沒有掌燈，是我故意試探。我仍不相信有人死而復生，時光倒流。可你卻能閉著眼睛避開那塊鬆動的青石板，避開那枝低垂的海棠。你熟練地打開了我藏在多寶閣第三層的暗格，拿出了連我貼身小廝都不知道的薄荷葉。”
李汐禾暗忖，原來他也在試探她，她猜到林沉舟已告訴他實情，也在試探，果然，他們是防備心和試探心太重的人，怎麼都改不了。
“汐禾，”顧景蘭的眼眶紅了，他輕輕握住她冰冷僵硬的指尖，“那是我從小長大的院子，可你明明是第一次來，怎會知道得那麼清楚。如果你沒有在那裡日復一日、年復一年地生活過，你怎麼會知道那些連我都快遺忘的細節？從那刻起，我就知道，我們做過夫妻，你在我的院子裡住了很長時間。”
李汐禾死死地咬著下唇，他知道了，他會怎麼做？會覺得她是一個怪物嗎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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