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居正心中一動,被這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靜所觸動。
他低聲問身邊的隨從。
“此子是誰?”
隨從拿出名冊,藉著燈籠的光看了一眼。
“回大人,此人便是清河縣童生,陸淵。”
陸淵。
張居正的腦中閃過這個名字,他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,轉身走入了更深的夜色裡。
鄉試的最後一日結束,貢院的大門緩緩開啟,數千名考生如同被抽去骨頭的魚,一個個面色灰敗,步履蹣跚地走了出來。閱卷房內,燈火徹夜不熄。
十幾位同考官分坐兩側,面前是堆積如山的試卷。主考官張居正坐在主位,身前的桌案上,已經擺放了二十餘份被一致評為甲等的卷宗。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,仔細審閱。文章辭藻華麗,引經據典,對邊防屯田之利弊分析得頭頭是道,四平八穩。他放下,又拿起另一份。還是如此。
一篇,兩篇,三篇。
張居正看完了所有甲等卷,他沒有在任何一份卷子上圈定名次。他只是將這些文章整齊地碼放在一旁。房間裡只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,氣氛壓抑。
“諸位。”張居正開口了。
所有考官都停下筆,看向他。
“這些文章,都很好。”他指著那疊甲等卷,“但都缺了點東西。”
一位考官起身道:“大人,這些皆是此科的上上之作,無論是文采還是見地,都屬難得。”
“是難得。”張居正重複了一句,“難得的圓滑,難得的周全,難得的……沒有一句是自己的話。”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
“防疫章程之事,諸位都親歷了。那份章程,言簡意賅,直指核心,背後是經天緯地之才。我以為,能寫出那份章程的人,他的策論,當不止於此。”
劉考官的心跳漏了一拍,他低著頭,不敢與張居正對視。
“我決定,親自審閱所有黜落的試卷。”張居正的決定讓滿屋譁然。
“大人,萬萬不可!”劉考官第一個站出來反對,“黜落的卷宗數以千計,其中多是文理不通,胡言亂語之作,您身份尊貴,何必浪費心神於此?”
“是啊大人,科場有科場的規矩,複審廢卷,前所未有。”另一人附和。
張居正站起身,在房中踱步。
“規矩?”他反問,“規矩是為國選才。若有遺珠,就是我等失職。若因規矩而錯失棟樑,我張居正擔不起這個罪名。”
他走到那堆積如山的廢卷前,直接抽出了最上面的一摞。
“把所有黜落卷,全部搬到這裡來。”
無人敢再勸。數千份被判為不合格的試卷,被一摞摞地搬到了張居正的桌案旁,幾乎將他整個人淹沒。劉考官的後背滲出了汗,他看著張居正一張張地翻閱,每一次翻動,都像是踩在他的心上。
一張,兩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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