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板上,畫著一個,由各種直線。曲線和圓圈組成的,無比複雜的,他完全看不懂的圖形。
「同學們,我們下午的第一堂課,就是學習如何看懂圖紙。」先生的聲音,清晰而有力,「在我們工業領域,圖紙,就是我們的語言!一個合格的技工,必須能看懂圖紙,並且,能親手畫出圖紙!」
「現在,大家看到黑板上這個圖形,這是一個最簡單的『螺栓』的三檢視。它由主檢視。俯檢視和左檢視組成……」
王小栓坐在下面,聽得雲裡霧裡。
什麼叫「三檢視」?什麼又是「螺栓」?那些線條,為什麼有的粗,有的細,有的還是虛線?
他感覺自己的腦袋,變成了一團漿糊。這比他學織布裡最複雜的提花工藝,還要難上百倍!
他看到,身邊的好幾個學員,臉上都露出了和他一樣,痛苦而迷茫的表情。
一個膽子大的學員,忍不住舉手問道:「先生……這……這個也太難了……我們……我們大字不識一個,能學會嗎?」
先生笑了笑,沒有直接回答。
他放下木棍,走到那個學員面前,拿起他的手。
「你的手,是不是比一般人的,要粗糙,但也要更靈巧?」
學員點了點頭。
「你閉上眼睛,是不是能想像出,一匹布,從一根根紗線,變成一個整體的過程?」
學員又點了點頭。
「這就對了!」先生的聲音,充滿了鼓勵,「你們擁有這個時代,最寶貴的一雙巧手,和最豐富的實踐經驗!你們缺的,不是天賦,只是一種,全新的,看待世界的方式!」
「識圖,就是教你們這種方式。它難,但只要你們肯用心,就一定能學會!因為,這背後-的道理,和你們織布的道理,是相通的——都是將一個立體的,複雜的東西,用一種有序的方式,表達出來!」
先生的話,像是一道光,照進了王小栓混亂的腦海。
他看著自己那雙,因為常年投梭而關節粗大的手,又看了看圖紙上,那些冰冷而精確的線條。
他好像,有那麼一點點,明白了。
下課後,先生給他們佈置了作業——臨摹圖紙上那個「螺栓」的三檢視。
晚上,在分配到的,可以睡八個人的宿舍裡。別人都在因為第一天的辛苦和新奇而聊天,或者早早地睡下了。
只有王小栓,還趴在通鋪上,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。
他笨拙地,握著那支鉛筆,學著先生的樣子,在紙上,一筆一劃地,畫著。
直線,畫不直。
圓圈,畫不圓。
畫了擦,擦了又畫。一張紙,很快就被他塗得又黑又皺。
他很沮-喪,很想放棄。
但一想到父親失望的眼神,想到家裡那見底的米缸,想到自己胸前那塊「001」號的木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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