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師門是附屬品，這一半是真的。”絕霄的聲音很平靜，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，“我把他當成師弟，也是真的。”
可惜的是，這個師弟會威脅到雲翳的生命。
“你知道的，我活了三百年。”絕霄把後背往樹幹上靠了靠，仰頭看著頭頂密密的松針，“三百年裡，我沒有容身之所。妖不容我，人不容我，我殺過妖，也殺過人，見過卑劣的，見過磊落的，見過比妖更殘忍的人，也見過比人更仗義的妖。但我從來沒覺得我需要一個‘師門’或者‘歸處’。”
“直到你把我帶回來。”
絕霄說這話的時候，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翹了一下，但很快又壓了下去。
“你給了我一個洞府，給了我兩個師弟，給了我一個可以稱之為‘家’的地方。我知道雲翳兄想做什麼，你總是這樣，一聲不響，但我不是傻子，我知道你想讓我有其他可以珍視的人。可我做不到。”
“不是所有事情都能如雲翳兄預料的那樣發展的。雲翳兄掌握大局的能力很強，對細節的洞察也很敏銳，可你不懂人心。”絕霄伸手接住空中飄落下來的葉子，在手中把玩，顯得是那麼漫不經心，“或者說，你懂的人心是爭利之心。你很少與人接觸，更鮮少與人打交道，更不會接受別人的好意——這樣的一個人，又怎麼會懂得人心呢？”
“對我來說，宗門只是跟你走之後的附屬品，如果你在宗門，這個‘家’便是宗門；如果你是皇帝，那麼這個‘家’就是皇宮。雲翳兄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，我自會幫忙，但我幫忙不是因為我有多上心。”
“但他們……”絕霄的聲音頓了一下，像是在被迫承認一件非常不情願的事情，“我承認我並不討厭他們，也可以跟他們相互扶持的過一生。或許在幾百年後，我便真能接納他們，承認他們，但現在不行。”
絕霄對他們並不能說全然不在意，只是相比之下沒有那麼在意，是可以捨棄的而已。
雲翳眼神微微動了一下。
“那你為什麼能夠這麼快接受我？我與你相處，滿打滿算也才一年左右。”
絕霄笑了，這次他笑得十分開心，一雙眼睛彎成兩隻月牙：“因為雲翳兄是第一個不嫌棄我的啊。”
“……就因為這個？”雲翳有些失言，“可他們，陳立和蕭謁川在得知你的身份後，也沒有嫌棄你，為什麼你不能對他們——”
“那是不一樣的。”絕霄打斷他，一棕一金的異瞳就這麼定定的看著他，“三百多年，你是第一個主動接受我，且不嫌麻煩助我脫身，給我一個居所的人。是，你可以說我就是因為這個所以對你十分看重，但這件事如果這麼好做的話，為什麼整整三百年只有你一個人做到了？”
“你給了我承諾，且信守了承諾，而且把我帶出來之後沒把我關起來，而是讓我以你徒弟的身份帶著我到處走，到處看世界，讓我到處結交朋友，鼓勵我多於他人交心。甚至在我跟你出來後，你讓我陪在你身邊的時間比陳立還要多。”
“哪怕是要去宗門！你也沒有因為我的身份說不讓我去，讓我留在宗門裡。”
“好，就算後面這些都不論，我當時想要的僅僅只是一個容身之所，我遇到的人、妖無數，合作過的人、妖也無數，我也不止一次為了合作拿到我想要的東西說起我的過去，營造我很可憐很容易被拿捏的假象。”說到這裡，絕霄停住了，他深深看了雲翳一眼，“可是在得知我的身世後，唯一對我動了愧疚之心和惻隱之心的是你。”
“因為那份微不足道的惻隱之心給我這個麻煩一個承諾的是你。”
“事成之後信守承諾把我帶出去的還是你。”
“僅僅因為我口中所謂的交心，僅僅是我給你漏了一點我的底，你便願意把我當做朋友，願意去做原本你可以不做的事、為了我拼命的更是你。”
“如果有人能在你之前對我做到以上幾點，我也可以接納他！甚至我不求他們能做到如此，僅僅只是承諾給我個安身之所，讓我能得到些許慰藉。”
絕霄頓了頓，苦笑道：“可是一個都沒有。”
“在你之前，一個都沒有。”
“三百多年的時間都沒有出現，雲翳兄，你又為什麼會覺得三百年後會出現呢？如果一定會出現，那個人也註定是你，否則早就該出現了，而不是一個對我說過這句話的人都沒有。”
“我不是沒有接觸過人族修士，雲翳兄。”
“……所以我無法做到不把你看得很重。就算只相處了很短的時間，我對他們的感情也遠遠達不到會為了讓我鋌而走險的地步。”
說完這些，絕霄深吸一口氣，緊繃的肩膀微微下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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