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藤千秋慢慢放下望遠鏡,嘴唇翕動了幾下,終於找到了一句能說得出口的話:“司令官閣下……是否可以用艦炮對宋明遠部的炮兵陣地進行覆蓋?”
長谷川清沒有說話。
他望著窗外那還在燃燒的江岸,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行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靜,但重藤千秋聽得出來,那平靜之下是鐵一般的理智。
“第三艦隊的戰艦,大部分都是日俄戰爭時期的舊式戰艦。主炮炮管的壽命最多不超過五百發。”長谷川清轉過身,面對重藤千秋,“這段時間連續參戰,主炮己經發射了大量炮彈,炮管壽命己經進入末期。再打下去,一旦炮管報廢,第三艦隊將失去對江面的控制能力。”
重藤千秋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。
長谷川清抬手製止了他:“沒有準確的座標情報,我不會下令進行飽含性炮擊。除非重藤君能拿出更有效的登陸計劃,我會考慮動用戰艦的副炮進行協助。這己經是我的底線了。”
重藤千秋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他沉默片刻,然後說:“我讓上海的特務機關滲透宋明遠的防區,找到炮兵陣地的座標。”
“我之前試過了,都失敗了。”長谷川清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平淡,“宋明遠的警戒體系非常嚴密,整個防區密不透風。”
重藤千秋皺起眉頭:“那就讓特務機關聯絡在上海的僑民義勇隊。”
“那些武裝僑民。”他解釋了一句,“他們在上海潛伏多年,對地形瞭然於胸。讓他們衝擊宋明遠部的防線,配合重藤支隊登陸。就算衝不垮,至少也能製造混亂,分散宋明遠的火力。”
長谷川清看著他,忽然露出一個很淡的笑。
那是將軍在向門外漢解釋常識時的笑。
“重藤君可能不太瞭解上海最近的局勢。僑民義勇隊的幾個規模比較大的團伙,之前己經被國民政府剿滅了。剩下的零星人員,都己經分散潛伏起來了。就算現在把所有還能聯絡上的武裝僑民全部召集起來,最多也就是一個到兩個中隊的兵力,不到三百人。”
他頓了頓:“而且,他們沒有重武器,沒有炮火掩護。一旦衝上街頭,迎面撞上的是宋明遠武裝到牙齒的德械部隊。你覺得三百個只有步槍的僑民,能在那種火力下撐多久?”
重藤千秋沉默了。
最終,他向長谷川清微微鞠了一躬,轉身走下舷梯,返回運載艦。
......
運載艦上的氣氛比出發前沉重了太多。
重藤千秋坐在指揮艙裡,用手撐著額頭,一句話也不說。
身邊的參謀面面相覷,沒人敢先開口。
良久,重藤千秋抬起頭,問了一句:“今晚,損失了多少人?”
參謀翻看了記錄,小心翼翼地回答:“楊樹浦碼頭和虯江碼頭各損失兩個中隊,匯山碼頭和公大紗廠碼頭各損失一個小隊。加起來……西百七十餘人。”
西百七十餘人。
重藤千秋的右眼皮跳了跳。
加上第一次嘗試登陸時損失的那些,重藤支隊到現在連宋明遠的面都沒見到,己經搭進去了接近七百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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