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寶琉璃宗琉璃城。
這座以財富與精緻聞名的宗門主城,今日的空氣裡卻少了往日的閒適。通往主堡的中心主路兩側,宗門弟子筆直站立,姿態恭敬,可他們交握在身前的手,指節有些發白。
原因很簡單,武魂殿聖子親至。而隨行在他身側的,是那位名字已開始令大陸高層暗自凜然的孟澤。
千道流走在前面。聖子白袍在日光下流動著極淡的金紋,他容貌俊朗,步伐穩定,氣度沉凝。那雙金色的眼眸平靜地掃過沿途標誌性的七彩琉璃裝飾,神情溫和自然,彷彿只是來赴一場老友的茶敘。
落後他半步的孟澤,一身黑袍,其上金紅紋路繁複交織。她眉眼精緻,卻也冷寂,周身氣息收斂得乾乾淨淨,如同深潭靜水。可這種極致的“安靜”,本身便是一種無形的壓力,讓兩側弟子無人敢將視線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瞬。
宗主寧修遠(寧風致父親)帶著塵勳(塵心爺爺)與林旭兩位護宗鬥羅,已等候在議事大廳門前。寧修遠臉上是無可挑剔的溫潤笑容,彷彿真心歡喜。塵勳懷抱長劍,默立如松;林旭的身影則半掩在門廊投下的陰影裡,模糊不清。
“聖子殿下遠道而來,有失遠迎,快請入內。”寧修遠笑容可掬,側身做出邀請的姿態。
千道流頷首致意,語氣平和:“寧宗主客氣。今日前來,是有些關乎大陸秩序的事情,想與宗主商議。”
眾人步入寬闊華麗的議事大廳,分賓主落座。孟澤沒有坐。她在千道流座椅側後方約一步處站定,雙手自然垂在身側,眼簾微合,如同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,又像一柄徹底封入鞘中的古劍。偏偏她站在那裡,存在感便強得讓廳內每個人都無法忽略。
會談開始。
千道流語氣始終平和,條理清晰地闡述關於魂師資源協調、大陸商業秩序穩定,以及共同防範潛在威脅的諸多構想。他既點出了近期因某些“誤會”而產生摩擦的區域,也展望了合作可能帶來的前景,言辭間給足了七寶琉璃宗面子與臺階。
寧修遠面帶微笑,聽得專注,不時輕輕點頭,言辭懇切地回應,表達對大陸和平的珍視與對武魂殿的尊重。同時,他話語委婉,提及宗門經營維繫不易,許多沿襲已久的“慣例”需要顧及。
談判是精細的拉鋸,是無聲的利益權衡。兩人面上氣氛融洽,可每一句對話,都在彼此預設知曉的界限上,進行著無形的試探。
塵勳閉目似在養神,彷彿置身事外,但他周身那似有若無的鋒銳氣息,始終縈繞不散。林旭的身影在廳內七彩琉璃的折光下,顯得更加飄忽。孟澤依舊一動不動,她沒看正在交談的兩人,目光落在光潔如鏡、映出模糊倒影的地板上。
寧修遠臉上的笑容無懈可擊,只是當他需要在某個關鍵條款上斟酌措辭時,眼角餘光總會瞥見那個靜立不動的黑袍輪廓。他想起了星羅邊境流傳的訊息,想起了藍電霸王龍家族在雷鳴峽谷的迅速退避,想起了昊天宗近來突然沉寂的諸多動作。那些傳聞裡的血腥與碾壓,都與眼前這個沉默的人影聯絡在一起。
談判繼續推進。當話題觸及一處儲量驚人、利潤龐大的稀有金屬礦脈歸屬時,寧修遠端起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那處礦脈,七寶琉璃宗已暗中經營數年,將其視作禁臠。
千道流輕輕放下了手中的茶杯。細膩的白瓷杯底與琉璃桌面接觸,發出“嗒”一聲清響。
幾乎就在同一剎那。
孟澤抬起了眼簾。
她的動作很慢,眼皮抬起,露出下面那雙沉靜無波的眸子。沒有魂力爆發,沒有氣勢升騰,可整個大廳的空氣彷彿隨著她這個細微的動作驟然凝滯。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、近乎本能的悚然感,像是沉睡的兇獸在夢中睜開了眼。
塵勳的脊背瞬間繃直,按在劍鞘上的手,指節處青筋微微凸起。林旭身側的陰影劇烈地波動了一瞬,又被他強行壓制,恢復平靜。
寧修遠已經到了嘴邊的話,硬生生頓住。他感到喉頭莫名發緊,像是被無形的手輕輕扼住。那個女人只是站在那裡,抬了一下眼睛,甚至沒看任何人,就讓兩位九十四級的護宗鬥羅如臨大敵,也讓他心中盤旋許久、精心準備的話術,全堵在了喉嚨裡。
千道流彷彿並未察覺這瞬息間的異樣,他依舊溫和地看著寧修遠,等待答覆:“寧宗主意下如何?依我看,此礦脈由武魂殿與貴宗共同勘採經營,所得收益,五五劃分,最是公平妥當。”
寧修遠沉默了約有兩秒。他清晰地感受到身後塵勳與林旭投來的、沉重而警惕的目光。他聽到自己的聲音,比預想中乾澀了一些:“……殿下考慮周詳。便……依此議。”
接下來的談判,順利了許多。寧修遠不再試圖在那些觸及根本利益的關鍵點上迂迴拉扯。一項項條款,被清晰地逐一敲定。
最終,千道流起身,笑容流露出幾分真心實意,語氣溫和如初:“今日與寧宗主相談甚歡,諸多共識,於大陸安定有益。”
寧修遠也站起身,臉上已恢復了大部分從容,笑容重現,只是眼底深處還殘留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色:“能與殿下共商大事,是七寶琉璃宗之幸。”
待那兩道身影在宗門弟子的引送下遠去,直至消失在琉璃城絢爛的光景中,寧修遠臉上的笑容才緩緩收斂,最終只剩下一片沉凝。他轉過身,看向塵勳與林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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