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放軍進城沒兩天,街面上的鋪戶大多還關著張,門板緊閉,只敢在門縫裡偷偷往外瞅。
福源祥的門臉兒如今那是慘不忍睹。圍城那會兒,國民黨那幫大兵把這兒當成了據點,二樓視窗架著重機槍,門口堆的沙袋比人還高,好好一個點心鋪子,硬是給糟蹋成了個土碉堡。
趙德柱攥著個雞毛撣子,看著櫃檯上一排整齊的釘子眼兒,正心疼得直嘬牙花子。
“造孽......真是造孽啊!”趙德柱用手指頭摳著那釘子眼,一臉的哭喪相,“沈爺您瞅瞅,這可是正經黃花梨的整板啊!那幫兵痞子為了架機槍,硬是往裡釘了這麼些個大鐵釘!這讓我以後怎麼擺餑餑?
沈硯沒工夫聽他嚎喪。袖子挽到胳膊肘,提著把剷刀,正把牆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標語往下刮。
“行了老趙,舊的不去新的不來。”沈硯一腳踢開腳邊的空彈藥箱,指了指外頭,“得虧他們撤得快,要是真在咱這屋裡跟解放軍幹上一仗,您這鋪子早成瓦礫堆了,還能留個櫃檯給你心疼?”
“話是這麼說......”趙德柱蹲下身,撿起地上幾枚黃澄澄的彈殼,恨恨地丟進垃圾堆,“但這味兒也太沖了。一股子餿腳丫子味兒,混合著火藥味,燻得我腦仁疼。”
“這不正在去味兒嘛。”沈硯剷掉最後一塊牆皮,拍了拍手上的白灰,“文學,把那幾個牆窟窿給我堵嚴實了。那是之前那幫兵為了往外打黑槍鑿的,看著就漏財。”
“得嘞師父!”楊文學幹活真不含糊,扛著沙袋就走,“這幫人走得急,沙袋倒是給咱留了不少,回頭把土倒了,麻袋洗洗還能裝麵粉!”
“嘿,你個倒黴玩意兒!”趙德柱一聽急了,跳著腳罵,“裝過戰壕土的麻袋裝麵粉?也不怕把客人的牙給硌掉了!扔了扔了,全扔了!”
沈硯看著這一老一少鬥嘴,嘴角揚了揚。他讓人弄了點木蠟油,把櫃檯上那些釘子眼一個個封住。深色的蠟油填進去,再打磨平整,看著倒像是什麼特殊的裝飾紋路,透著股滄桑勁兒。
經過大半天的折騰,那一牆的射擊孔總算是都被抹平了,烏漆麻黑的牆面刷上了大白。
趙德柱看著煥然一新的鋪子,手揣在袖筒裡,在門口來回轉圈,還是有點心裡沒底。
“沈爺,這......這就開張?咱這剛把‘碉堡’拆了,萬一新來的這幫爺......”
“哪那麼多萬一?”
沈硯頭都沒回,手底下的抹布正一點點擦亮那塊黑底金字的“福源祥”招牌。
“以前那是兵匪,那是‘刮民黨’。現在這是人民子弟兵,講究的是不拿群眾一針一線。”沈硯把抹布往肩上一搭,語氣輕鬆,“再說了,您瞅瞅對面那小戰士,站那倆鐘頭了,紋絲沒動。以前那幫兵,站十分鐘就得進屋摸您兩塊薩其馬吃,能一樣嗎?”
趙德柱苦著臉,還要再勸,沈硯卻已經招呼起徒弟來了。
“文學,別愣著了,掛招牌!把動靜弄大點,讓街坊鄰居都聽聽,咱福源祥開張了!”
“得嘞師父!”
楊文學,踩著梯子,把那塊沉甸甸的金字招牌重新掛回了門楣上。
左鄰右舍的門板縫隙後頭,幾道目光鬼鬼祟祟地探了出來。
“老趙這是想錢想瘋了?”
“現在這白麵可是硬通貨,這就敢露白?,也不怕大兵進去把那點白麵都給‘借’走了。”
細碎的議論聲順著風飄過來。趙德柱臉皮抖了抖,看向沈硯。
沈硯面色如常,指了指牆上那張不知誰貼的。被煙燻得發黃的“嚴禁通共”告示,笑道:“把那玩意兒撕了,看著礙眼。”
“撕了?那貼啥?莫談國事?”趙德柱問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