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著空車往回走的路上,日頭正毒,曬得人發暈。何巧巧心裡卻像堵了團溼棉花,又沉又悶。剛才準備車間那場面,在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晃——
蘇藍被那群女工圍著,這個說“寫寫我”,那個說“記下來”,眼睛都放光,好像蘇藍手裡握著啥通天的大路。
她何巧巧在廠裡這麼些年,當臨時工看人臉色,啥時候被這麼熱烘烘地捧過?
同行的王大姐是個嘴閒不住的,廠裡面沒有新鮮事,蘇藍上報紙早己在廠裡面宣告鵲起。
一邊抹汗一邊又咂嘴:“了不得,真了不得!聽說那文章省裡的大報紙都登了,廠領導開會都點名表揚!這蘇藍,往後可是要出息大發了!”
每個字都像小針,扎得何巧巧心裡一刺一刺的。出息?那她自己呢?
她手上使了勁,推車把手硌得掌心生疼,臉上卻硬是擠出個笑,聲音脆生生地接話:
“是呢,我也沒想到。她是我婆家小姑子,誰想有這本事。”她把“婆家小姑子”幾個字說得又順又自然,好像多沾光似的。
王大姐果然羨慕地看過來:“哎喲!是婆家小姑子啊?那你可真有福氣!這往後說出去,臉上多光彩!”
“那是,沾光了。”何巧巧笑著應,嘴角卻有點發僵。沾光?沾哪門子光!
這風光是蘇藍自己的,是蘇家的,跟她何巧巧有半個銅板的關係?
非但沾不著光,想想之前為那工作的事,兩家鬧得那麼難看,她何巧巧差點就成了搶小姑子飯碗的惡人。
現在倒好,人家不僅飯碗端得穩穩的,還入了領導的眼。這口氣,堵在胸口,上不去下不來。
最讓她窩火的是蘇藍那態度。剛才碰了面,自己堆了滿臉笑主動招呼,她蘇藍倒好,就那麼平平淡淡一句“巧巧姐,辛苦了”,客氣得跟對陌生人似的。
連多一句熱絡話都沒有,更別提在那些女工面前,替她這個“未來二嫂”說兩句圓場面的話,顯擺顯擺一家人的親近。裝都不會裝一下!
她可是看了蘇藍寫那文章裡,還誇了紡織女工,怎麼輪到自家未來嫂子,就連點面子情都吝嗇?怕是心裡還記著搶工作的仇,故意晾著她呢。小小年紀,心思倒深,一點虧不肯吃。
“她不由得想起蘇河。她那未婚夫,最是個好面子的,筆桿子和他那點清高勁兒比命還重。
他指定早知道了。以他那性子,面上肯定端著,跟同事說些“她還小,瞎貓碰上死耗子”之類的便宜話,顯得自己多大度似的。
可關起門來呢?何巧巧可是見過他那些石沉大海的投稿信的。他一心巴望著在宣傳科出頭,現在倒讓自家妹妹搶了先,還是這麼漂亮的一記響雷。
他能痛快?怕是心裡那點兄長的臉面,還有文人相輕的那股彆扭勁兒,正擰巴著呢。
回到梳棉車間,震耳欲聾的機器聲轟隆隆砸下來。
何巧巧深吸一口氣,把臉上所有的不自在、不滿、憋悶,統統壓進心底最裡頭。嘴角重新拉出妥帖的弧度,手腳利落地開始忙活。卷棉,除雜。整理一套動作行雲流水,讓人挑不出錯。
只是在機器的轟鳴掩蓋下,她心裡的那股氣還在竄。
面子是你的,我何巧巧現在啥也不是,連句熱乎話都討不著。但她清楚得很,這些念頭,一絲一毫都不能露。
至少眼下,在所有人眼裡,她還得是那個因為“婆家妹子”有大出息而喜氣洋洋、與有榮焉的何巧巧。還得笑著跟人說“沾光了”。
至於心裡頭那點冰涼,還有往後在蘇家,怎麼跟這對厲害的小姑子打交道,怎麼給自己掙下一份實實在在的立足之地,這些賬,都得等夜深人靜了,她自己躺在床上,一筆一筆,慢慢算清楚。
路還長著呢。蘇藍有她的陽關道,我何巧巧,也得把腳下的獨木橋,一步步踩穩了,踩實了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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