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三的呼吸停了一瞬,月光從窗外照進來,照在他攥緊的手指上。
蘭因沒有收回那些話,“我知道你不願意想這些,可你必須想清楚,唐昊對你好,是因為你長著他兒子的臉,流著他兒子的血,還有他兒子的雙生武魂,他需要你替他完成他做不到的事,可這份好,和真正的父愛之間,隔著一條很深的溝。”
唐三不是沒想過這些,他只是不願意去碰。
唐昊是這一世唯一和他有血緣關係的人,哪怕那份血緣屬於另一個已經消失的靈魂。
承認唐昊對他的感情裡摻著利用,比承認自己是個穿越者更讓人難受。
蘭因等了一會兒,等唐三的神色看起來冷靜了些,才繼續往下說。
“還有阿銀的仇。”
聽到這個名字,唐三的眼神驟然銳利起來。
阿銀是他這一世的母親,十萬年魂獸藍銀皇,為了生下他而獻祭魂環,最終被武魂殿追殺至死。這份仇恨是唐昊活著的全部理由,也是他要求唐三變強的根本動力。
蘭因迎著那道目光,緩緩說:“師兄,阿銀的死,是武魂殿的罪,可阿銀在森林裡活得好好的,她為什麼會死?你想過嗎?”
“是唐昊自己要把她帶到人類世界的,他明知道十萬年魂獸在人類世界生產會暴露氣息,還是選擇了這條路,若唐昊當年做得更隱蔽些,阿銀是不是就不會死?”
唐三的手指猛地收緊,藍銀草感應到他的情緒,從榻邊探出幾根,像要安撫他。
蘭因伸手,輕輕按住那幾根藍銀草,讓它們退回去,“我不是要你恨唐昊,我只是想讓你看清楚,阿銀的仇恨是唐昊的仇恨,是他自己惹的禍,是他自己該解決的事,他把這份仇恨壓在你身上,讓你替他去推翻武魂殿,讓你替他去報仇,讓你替他去完成他做不到的事……”
“可這些,和你有什麼關係?”
唐三垂下眼眸:“她是我的母親。”
“她是這具身體的母親。”蘭因糾正他,“你的母親在唐門,在另一個世界,你和阿銀之間的緣分,是穿越給你的,不是你自己選的,我不是說你不該感恩她的犧牲,我只是說,你不該把別人的仇恨當成自己活著的理由。”
月光從窗外斜斜照進來,在兩人之間拉出一道銀白色的線,蘭因坐線上的這一邊,唐三坐線上的那一邊,中間隔著的不只是一道月光,還有兩個世界的記憶、兩世的因果和她現在才說出口的真相。
唐三長長地嘆出口氣。
當初唐昊在武魂殿前拋棄蘭因,那副冷漠的面孔,至今在他心裡紮根。
“你說這些,是因為殺戮之都。”他問。
蘭因點頭,“我之所以現在告訴你,是因為你馬上要去一個充滿殺戮和仇恨的地方,那裡會放大你心底最深的執念,會把你所有的憤怒、恐懼、愧疚全都翻出來,逼你用殺意去回應。”
她看著唐三的眼睛,澄澈的紫眸裡映著月光,“師兄,你去殺戮之都,是為了變強,不是為了變成一把只會砍人的刀。”
“唐昊想讓你磨出殺意,可殺意和仇恨是兩回事。殺意是你保護自己和在乎的人的能力,仇恨是別人塞給你的枷鎖。”
“你要時刻保持清醒和理智,不要被那些不屬於你的東西衝昏頭腦。”
她頓了頓,“你答應過我,會把我找回來,可如果你在殺戮之都裡丟了自己,變成一個只剩仇恨的人,那找回來的我,也不會再認識你了。”
唐三攥緊的手指慢慢鬆開,掌心有幾道深深的指甲印,月光照上去,紅得有些刺眼。
他垂下眼,看著那些印痕,“我知道了。”
蘭因靠著床柱,看向窗外,森林夜色很深,月光把樹冠照成銀灰色,像一片凝固的海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