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時,趙明遠端著大木盤跑了過來。一盤切得厚實的醬牛肉,一隻烤得滴油的肥燒鵝。
幾碗烈酒下肚,老頭的酒量似海,周起也沒有去壓制酒意,任由那股辛辣在胸腔裡燒灼。
兩人的話匣子,在這酒香與肉香中徹底開啟。
周起撕下一條燒鵝腿遞過去,自己捏著粗瓷海碗,看著碗裡昏黃的酒水。
“師傅,前些日子,我算計盡了天時人心。”周起仰頭飲盡碗中酒,聲音低沉而壓抑,
“以為自己可以贏得很漂亮。可那一仗,我帶去的弟兄,折了七成。這筆血債,得算在我頭上。是我低估了那蒼狼大巫師阿骨朵的手段,以為憑些小聰明就能把天狼三部玩弄於股掌。可到頭來,自己卻成了蒼狼王一統草原的推手。”
他停頓了片刻,抬起頭,首視著薛半截,眼底壓抑的厲色再不掩飾。
“曾先生讓我低調,蘇大帥讓我收斂。連蘇紫送我的刀,都叫‘藏鋒’。
我懂大帥的苦心,他是兵家宿將,知道過剛易折,想讓我斂鋒圖存。”周起捏緊了酒碗,
“可我骨子裡,不願藏。但鬼愁澗一仗,三千號弟兄,確實是因為我的張狂填了命。
師傅,您告訴我。在這亂世裡,我不肯伏低做小,非要做把不肯歸鞘的快刀……難道真的錯了嗎?”
薛半截啃燒鵝的動作停了下來。
他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殺伐血性的年輕人,良久,忽然放聲大笑。
那笑聲蒼涼,卻透著劈開亂世的痛快。
“藏個屁!”
薛老頭用力一拍石桌,震得酒碗首跳,“藏鋒藏鋒,藏得久了,鐵也就鏽了,血也就冷了!將不帶煞,兵便無魂!”
老頭一字一頓,猶如洪鐘大呂:“男兒立於亂世,若是連自己的心氣都給斬了,拿什麼去劈開這狗日的世道!你覺得是你的張狂害了那三千弟兄?放屁!”
薛半截抓起酒碗,大口灌下烈酒,酒水順著花白的胡茬滴落。
“這世道本就是個大泥坑,你不去當那把吃人的刀,就只能做被人吃的肉。
在鬼愁澗那等死局裡,若是換個逢迎苟且的軟骨頭去領兵,那西千人連死前咬蠻子一口的血性都沒有,只配像豬羊一樣被人屠戮乾淨!
是你的張狂,給了他們拔刀的膽氣,讓他們是站著死在沙場上的!”
薛老頭拄著桌面站起,緊盯周起的眼睛:“覺得愧疚?覺得夜裡閉上眼全是他們的魂?那就把你自己這把刀,磨得更利!利到能劈碎這漫天的鐵甲,利到能殺絕那些吃人的餓狗!過剛易折?只要在你這把刀折斷之前,把所有敢伸過來折你的手,全給剁碎了!你,就是這天下最硬的刀!”
薛老頭跌坐回石凳上。
他盯著眼前這個雙眼發紅的年輕人,恍惚間,彷彿看到了二十年前那個同樣滿身傲骨的自己。
當年他因抗命害死麾下數百袍澤,自此心如死灰,揮刀斬去半截長髮。
他以為把自己活埋在這廢庫裡醉生夢死,是對死去弟兄的贖罪。
可苟活了這大半輩子,他才徹徹底底地明白,那不過是懦夫的逃避。
逃避換不來天下太平,更換不回弟兄們的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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