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平，燕王府。
書房內，檀香縈繞。
燕王朱棣身穿一襲玄色常服，端坐於桌案之後。
他的手指，在桌面上輕輕敲擊，發出富有節律的聲響。
在他面前，攤開著一封剛從大同前線，經由最隱秘的渠道送來的密報。
密報所記，並非軍情，而是朱高煦在前線的一舉一動，一言一行，以及他本人的變化。
從他初抵大營的桀驁，到挑戰朱允熥神力受挫，再到旁觀伏擊戰後的醒悟，每一件事，都記錄得明明白白。
朱棣的視線，在“單手把玩五百斤鐵錘”和“你還不配”這兩行字上，停頓了許久。
看完密報，他久久不語，陷入沉思。
身旁，一襲黑衣僧袍的道衍和尚，為他續上一杯熱茶，動作輕緩，未發出一絲聲響。
“道衍，你怎麼看？”終於，朱棣開口，聲音壓得很低，聽不出喜怒。
道衍雙手合十，微微躬身：“殿下，貧僧以為，二公子此行，所獲甚多。”
“收穫？”朱棣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，“他那是被人把臉面踩在了地上！我朱棣的兒子，何曾受過這等折辱？”
話是這麼說，但他的語氣裡，並沒有多少怒火，更多的是一種審視的凝重。
“殿下，”道衍的語調平穩，不起波瀾，“二公子失的是少年意氣，得的，卻是為將者的敬畏之心。吳王殿下用最首接的法子，為他上了從軍生涯的第一課。這一課，比殿下您說教百遍，都更有用。”
“吳王此舉，看似折辱，實則教導。他沒有將二公子當成一個需要提防的晚輩，反倒有心栽培。這說明，此人胸襟不俗。”
朱棣端起茶杯，卻沒有喝，只是用手心感受著茶水的溫度。
“胸襟？”他發出一聲自嘲的笑，“我看是野心！咱這個三侄兒，不簡單。”
朱棣對朱允熥的判斷，又一次被顛覆了。
他原以為，朱允熥只是一個被天生神力衝昏了頭腦的狂人，一個只知用蠻力行事的莽夫。
如今看來，這個侄子，不僅有匹夫之勇，更有將帥之謀。
他懂得用兵，懂得設伏，懂得教人，甚至懂得如何透過教導自己的兒子，來向自己展露實力，傳遞訊號。
這是一個比他那個仁柔的父親朱標，比他那個只懂書本的兄長朱允炆，甚至比他那個猜忌多疑的父皇朱元璋，都更難應付的角色。
“殿下，”道衍和尚像是看穿了朱棣的心事，輕聲接道，“二公子留在吳王軍中，未必是壞事。至少，我們可以透過他的眼睛，最真切地去了解我們的對手。”
“而且，吳王對二公子越是親近，就越說明，他眼下還未將我們燕王府，視為心腹大敵。他現在要應對的，還是京城裡的那幫文官，以及……龍椅上的那位。”
朱棣點了點頭，道衍的話，正中他的心事。
朱允熥表現得越是強大，行事越是周全，朱元璋就越會對他心生忌憚。
祖孫之間的角力，才是決定大明未來走向的根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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