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允熥踏入兵器工坊，灼熱的氣浪夾雜著煤炭燃燒的嗆人氣息和鋼鐵特有的腥味，迎面撲來。
工坊內，數百名赤著上身、肌肉虯結的工匠正在各自的崗位上忙碌。
鍛打聲、淬火的嗤嗤聲、拉動巨型風箱的呼呼聲，此起彼伏，交織成一曲飽含力量與創造的樂章。
空氣中是汗水蒸發的酸氣，地面上鋪著一層厚厚的黑色鐵屑，每一處角落都顯露出一種粗糲而撼人的氣魄。
在工坊最中央，一片特意清出來的空地上，擺著兩個初具雛形的球狀物，表面還帶著鍛打的痕跡。
這正是那對傳說中的擂鼓甕金錘的錘頭。
每一個都有小牛犢般大小，靜靜地躺在那裡，其分量彷彿能將光線都壓得扭曲。
王大錘領著朱允熥來到錘頭前，他那張常年被爐火燻烤的黑臉上，佈滿了愁緒。
他伸出粗大的手指，指著其中一個錘頭表面上一道極其細微的裂痕。
那道裂痕細如髮絲，若不仔細端詳，根本無從察覺。
“殿下，癥結就在此處。”王大錘的聲音透著懊惱和無奈，“這錘頭太沉，也太大了。我們用了最好的天外隕鐵做芯，外面包了百鍊精鋼，鍛造過程都萬無一失。可偏偏在最後的淬火上，出了岔子。”
他蹲下身，用手撫過那道裂痕，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自己孩子的傷口。
“淬火之時，需將燒紅的錘頭速浸入水或油中。可這鐵疙瘩實在太大，外頭己經冷下來，裡頭還是滾燙的。內外冷熱不均，收縮的步調不一，生出的那股撕扯之力，就把這精鋼給撐裂了。”
“我們試了十幾次，廢了七八個錘胚，最好的結果，便是這一個。這道裂紋雖極淺，不礙使用，但……但終究是個瑕疵，達不到您要求的‘神兵’之境。是我王大錘無能！”
說到末尾，這個七尺高的壯漢，聲音竟有些發哽。
對他這等頂尖的匠人來說，造不出完美無瑕的作品，是畢生之恥。
王大錘解釋說，他們己經把老祖宗傳下來的淬火法子都試了個遍。
無論是慢速的水淬，還是相對溫和的油淬，甚至是把錘頭埋進溼沙裡的土淬法，都無法解決這個根本的難題。
這己經超出了他們這個時代鍛造技藝的極限。
除非能尋得一種奇法，讓這個鐵疙瘩，能夠從內到外，在同一時刻、以同樣的速度，均勻地冷卻。但這，完全是違背常理之事。
朱允熥看著那道裂紋，眉頭漸漸皺起。
他雖非百工之人，但後世見聞廣博，對格物致知之道也略知一二。
他明白王大錘所遇的困境，癥結在於這鐵器過於厚重，內外冷熱不一，相互撕扯才生出裂紋。
無數雜亂的念頭在他腦中飛速交錯、拼合。豁然之間，一個想法清晰地浮現出來。
他抬起頭，迎著王大錘絕望的眼神，一字一句地開口：“若不能由外及裡均勻地冷，那我們……能否讓它從內向外一起變冷？”
“什麼？”王大錘整個人僵在那裡，還以為是自己聽岔了，“殿下，您說……從內向外？這……這如何使得？火是從外頭燒的，水也是從外頭澆的，怎能從裡頭冷起？”
這個念頭，徹底顛覆了他們祖祖輩輩傳下的鍛造常識，簡首聞所未聞。
朱允熥沒有多言，他首接蹲下身，撿起一塊木炭，就在滿是鐵屑的地面上畫起了圖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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