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將應天府浸染得一片深沉。
尋常百姓早已歇下，只有更夫的梆子聲，偶爾在空曠的街巷裡迴響，顯得有些空洞。
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，從東宮的側門駛出，車輪壓過石板路，發出單調的“咯吱”聲。
與這聲音不協調的，是另一道斷斷續續的摩擦聲。
那是朱允熥扛在肩上的鐵棍，棍尾偶爾垂下，在地面上劃出一溜細碎的火星，像一條在黑夜中蜿蜒前行的火蛇。
王琛縮著脖子，坐在車伕旁邊，身體繃得跟塊石頭。
他不敢回頭看車廂裡那位主子的臉色，只能從那不時傳來的，壓抑卻雄渾的呼吸聲中，感受到即將噴發的火山般的氣息。
跟在馬車旁的，是換上便服的藍玉和常升。
藍玉騎在馬上，腰間的佩刀隨著馬步輕輕晃動，他湊近車窗，壓低聲音問道：“殿下，咱們真的不去戶部尚書張昺，或者那主謀齊泰的府上？那茹太素就是個老書呆子，出了名的囉嗦，找他有什麼用？”
在他看來，冤有頭，債有主。
既然是張昺和齊泰斷了糧草，就該直接找上門去，把他們兩個的家給抄了，看他們還敢不敢耍這些陰損招數。
車廂裡傳出朱允熥平穩的聲音，那聲音裡聽不出半點火氣，反而帶著一種令人心頭髮寒的冷靜。
“舅姥爺，打蛇要打七寸，敲山要震虎。”
“張昺是錢袋子，齊泰是腦子，他們都是硬骨頭，直接去啃，一時半會兒啃不動，反而會鬧得滿城風雨，正中他們下懷。”
“可茹太素不一樣。”朱允熥的聲音頓了頓，“他是個文官，還是個德高望重的老頑固。這種人，最愛惜兩樣東西，一樣是自己的清流名聲，另一樣就是那些瓶瓶罐罐的家當。”
“他的膽子，比他的奏疏要短得多。他參與其中，不過是隨大流，壯個聲勢。我們不去敲最硬的石頭，而是要把這塊最響的‘山’給敲了，讓所有人都聽聽動靜，看看這山經不經得住敲。”
藍玉雖還是不太明白裡面的彎彎繞繞，但他聽懂了最後一句話。
只要能搞出大動靜，讓那幫文官害怕，就行！
他咧嘴一笑，不再多問，只是握緊了腰間的刀柄。
兵部尚書府，坐落在城南一處清幽的巷子裡。
府邸不算奢華，卻處處透著書卷氣。
府內正燈火通明。
年近六旬的兵部尚書茹太素，正伏在書案前，奮筆疾書。
他鬚髮微白，神情專注。
桌案上，已經鋪滿了寫好的奏稿。
細細看去，那奏章的標題赫然是《論吳王奢靡無度，虛耗國帑，有違聖君勤儉之德疏》。
這又是一篇萬言長文，從三皇五帝的節儉，一路引經據典，論證到當朝，矛頭直指朱允熥修繕奉天殿和東宮大門的“奢靡”之舉。
茹太素寫得正起勁，準備明天一早就遞上去，給文官集團再添一把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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