蔣瓛的身影消失在門外，書房裡的燭火搖曳，溫度也降了幾分。
朱允熥獨自坐在燈下，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梨木桌面上劃過。
朱元璋的三句話，蔣瓛的深夜到訪，像三塊投入湖中的石頭，在他腦中反覆迴響。
斥責，默許，監視。
一打，一拉，再套上一層枷鎖。
帝王之術，委實是天底下最複雜的東西。
這是在告訴自己，可以鬧，可以折騰，甚至可以把天捅個窟窿，但必須在他的視線之內。他劃定了舞臺，可以唱任何戲，但不能跳出這個舞臺。
“站遠些麼……”朱允熥低聲重複了一遍自己對蔣瓛說的話，唇角牽動，露出一絲冷意。
他知道，這只是開始。
只要朱元璋還坐在那張龍椅上一天，自己頭頂的天，就永遠有一個蓋子。
他可以把拳頭揮向任何人，唯獨不能向上。
次日，清晨。
天剛矇矇亮，應天府的百姓便發現了一樁奇事。
往日里總是一片肅殺，尋常人繞著走的東宮宮牆外，竟然聚了許多看熱鬧的人。
更讓他們驚奇的是，東宮的操練，竟從宮牆之內，搬到了宮牆之外的一片開闊地上。
數千名新招募的京營士卒，赤著上身，在藍玉的嘶吼下進行著最嚴酷的體能訓練。
他們扛著巨大的圓木奔跑，在泥地裡翻滾搏殺，吼聲響徹街巷，汗水混著泥土，蒸出的熱氣帶著男兒的腥悍。
而在另一片場地上，湘王朱柏一身黑衣，手持一根木劍，正在給另一批親兵講解刺殺的法門。
他不再是那個飄逸的道人，而是一個冷酷的教師，每一次出手，都首指人體最脆弱的要害，招招索命。
整個場面，宣洩著原始又野性的氣力，讓圍觀的百姓既畏懼又興奮。
在距離這片喧鬧的練兵場約莫一里外的一座酒樓頂層，幾道身影憑窗而立。
為首的，正是魏國公徐輝祖。
他穿著一身儒雅的便服，憑窗而立，身形不動，只眉頭輕鎖，俯瞰著下方那熱火朝天的景象。
“大哥，這朱允熥到底想幹什麼？他把練兵的場面搞得這麼大，這不是明擺著告訴所有人，他要另起爐灶嗎？”
說話的是徐輝祖的弟弟，徐增壽。他生性活潑，與兄長的沉穩截然不同，和燕王朱棣的關係也更為親近。
徐輝祖沒有立刻回答，他的視線，落在了練兵場外圍，那些混在人群裡，穿著尋常衣衫，卻藏不住悍氣的身影。
他知道，那是錦衣衛的人。
但他同樣知道，錦衣衛指揮使蔣瓛，就坐在離自己不遠處的另一張桌子旁，獨自飲茶，視線同樣投向下方，卻又保持著一個微妙的距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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