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允熥那句要去北平與燕王“談道理”的話一齣口，東宮宴會上鼎沸的人聲驟然低落。
烤肉的滋滋聲，親兵的划拳聲，在這一剎都顯得格外刺耳，又很快跟著消弭下去。
鐵牛端著那個碩大的頭盔，動作停在半空，酒氣燻出的紅臉正對著朱允熥，他試圖從這位少年王爺的臉上分辨出這句話是酒後狂言，還是既定國策。
可他什麼都看不分明，朱允熥的表情很平靜，只有一雙眼睛，在搖曳的火光映照下，透出兩點灼灼的光亮。
宴席便在這樣一種各懷心事的氣氛裡收場。
當新科進士們相互攙扶著走出東宮時，被南京後半夜的冷風一吹，不少人打了個寒噤，酒也醒了大半。
他們回頭看著燈火通明的東宮，那座龐大的宮殿在夜色裡伏著，輪廓森然，讓每個人的心緒都大不相同。
“瘋了，當真是瘋了！”一個臉上失了血色的年輕進士，腳步不穩地靠在宮牆上，牙齒都在打顫。
“他不僅要清查田畝，得罪天下士紳，還、還要去招惹燕王？燕王是誰？那是太祖手把手教出來的塞上雄主！他這是要把大明這艘船給開翻了不成？”
他身邊的一人也是憂心忡忡，把聲音壓得極低：“我等十年寒窗，所求為何？不過是安邦定國，光耀門楣。可現在……我感覺我們不是被點為了天子門生，而是被綁上了一輛不看路的戰車。稍有不慎，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場。”
這番話引來了一陣低聲附和。
這批新科進士中，有相當一部分人出身於中小地主或書香門第，他們應考，是看中了吳王殿下破舊立新的氣魄，想在這場變革中謀得一席之地。
可他們想要的變革，是溫和的，是在舊有框架內的修補。
而朱允熥今晚展露的架勢，分明是要將整座屋子拆了重建。
清查田畝，動的是他們的根；挑戰藩王，動的是國的本。這讓他們從心底裡感到畏懼。
“諸位，慎言！”一個聲音插了進來。
眾人回頭，瞧見說話的是解縉。他身為副主考，宴後特意出來安撫眾人。
“殿下之言，自有其深意。爾等初入仕途，切不可妄議揣測。”解縉雙手攏在袖中，板著臉孔。
“解學士，”先前那名臉上不見血色的進士按捺不住，拱手道。
“我等並非妄議，而是……憂心國事。殿下的拳頭是硬，可天下事，豈能只靠拳頭？我家中薄田數頃，皆是祖輩辛勞所得。如今殿下一聲令下，便要重新丈量，與那些豪強劣紳一體清查，這……這教我等如何自處？又如何向鄉鄰交代？”
他的話問出了許多人的心聲。
就在這時，一個洪亮的聲音插了進來：“交代？有什麼不好交代的？”
眾人循聲望去，只見新科狀元鐵牛，正邁著大步走來。
他身後還跟著幾個同樣是武人子弟出身的進士，一個個身板挺首，眉宇間不是憂慮，反倒是一股子躍躍欲試的勁頭。
鐵牛走到那名進士面前，他身形高大，投下的陰影將對方完全蓋住。
“俺爹是京營百戶，戰死在北疆。俺們家分的田，就是朝廷拿軍功賞的。殿下要查，俺第一個把地契交上去！只要是為了大明好，別說查俺家的田，就是要俺這條命，俺也給了！”鐵牛的話說得斬釘截鐵，字字清晰有力。
他環視一圈那些面帶憂色的同僚，咧開嘴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你們讀的書多，道理也多。可俺只認一個理：殿下給咱們飯吃，給咱們官做，讓咱們能幹一番事業。誰跟殿下過不去，就是跟俺鐵牛過不去！”
“粗鄙武夫！”人群中有人低聲啐了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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