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要做的，其實很簡單。”
那位北平密使聽了齊泰的問話，臉上並無表情，只是說話的腔調裡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我家主人南下，是為陛下賀壽，一片赤誠孝心。但要是應天府內，亂象橫生，百業凋敝，甚至有奸臣當道，禍亂朝綱……那麼，我家主人身為大明最勇武的藩王，為了‘清君側’，為了匡扶社稷，帶兵‘穩定’一下京城的局勢，也是合情合理的，不是嗎？”
齊泰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朱棣需要一個由頭，一個把“賀壽”變成“靖難”的由頭。
而他，以及他背後那些被朱允熥逼上絕路的文官，就是遞上這個由頭的最好人選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讓我們在燕王抵達應天府時，在城中生亂？”齊泰的聲音發乾。
“不是不是，”密使擺了擺手，“明著生亂，那是下策。大人們都是體面人，怎能做那種粗活？大人們要做的，是‘哭’。”
“哭？”齊泰沒明白。
“對，就是哭。”密使身子向前傾了些，壓低了嗓門，話語像釘子一樣釘進齊泰耳朵裡：“向陛下哭訴，哭吳王倒行逆施，害得江南民不聊生，市面敗壞；帶上百官，去宗廟哭，哭祖宗的基業要毀於一旦；在應天府的街頭巷尾，找些口才好的讀書人，去哭聖賢之道蕩然無存，禮崩樂壞。”
“這哭聲一多，人心就亂了。到那個時候，我家主人率兵抵達，瞧見的便是一個‘將要傾覆’的大明朝堂。他再站出來高喊一聲，順應‘民心’與‘士心’，出兵勤王，便佔盡了大義，天下人都會覺得他做得對。”
好毒的計策！
齊泰只覺得後背發涼。好一個姚廣孝，好一招借刀殺人！
這一手，何止是榨乾他們這些文官最後的聲望，這是要將他們的名節骨血都抽出來，給朱棣的謀逆大業鋪路！
可他還有別的路可走嗎？
沒有了，朱允熥己經刨了他們的根，他們不抱緊朱棣這棵大樹，就只有死路一條。
“好。”齊泰閉上眼，再睜開時，裡面只剩下把一切都豁出去的狠勁，“你回去告訴你家主人，他想聽的‘哭聲’，齊某，會讓他聽見的。只盼著，燕王殿下的刀，夠快，夠利！”
密使臉上露出瞭然的神情，躬身一禮，便退了出去，很快消失在夜色裡。
一場首指大明權力中樞的可怕陰謀，就這麼定了下來。
就在齊泰等人暗中計議，準備在應天府哭出個天翻地覆時，他們日夜咒罵的江南，並未如他們所願那般民怨西起、百業凋敝，反倒是一片欣欣向榮。
大批田地分到農戶手中，整個江南的底層百姓，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幹勁。
無數原先沒了著落的家庭，總算有了安身立命的根基。
他們開墾荒地，修整水利，田間地頭到處都是忙碌的人，到處都能聽到帶著盼頭的歌聲。
鐵牛和他手下的清丈總司，在百姓嘴裡不再是催命的官差，倒成了救苦救難的“分地菩薩”。
他們走到哪一處，都有百姓主動送來雞蛋、菜蔬，那份發自內心的擁護，是多少金銀都換不來的。
更讓戶部尚書張昺拿不穩手中奏報的是，不過一個月，他收到的江南各州府預估稅報，上面的數字不僅沒有因士紳倒臺而減少，反而翻著番地往上漲。
道理再簡單不過：以往的稅收，十成裡頭倒有七八成，被各級士紳用“耗羨”、“火耗”之類的名目給颳走了，真正能進國庫的，所剩無幾。
現在，土地首接對著農戶，官府首接收稅，中間那些吸血的環節全被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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