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個世界
大巴里人聲鼎沸,笑談聲此起彼伏,很有小學時候春遊的氣氛,麥克凌站在車廂前端的走廊盡頭,握著話筒提高嗓門:“和你們的搭檔坐在一起,方便點名簽到。” “有什麼身體不舒服的立馬向我報告!” “要遵循安排,不要擅自脫隊!”
他在上面喊得大聲,可車內依舊喧嚷,沒幾個人抬頭聽他說話。麥克凌抹了把額角的汗,心裡暗暗叫苦,怎麼就輪到自己帶這群富家子弟去流時村做志願活動。作為志願者協會的老成員,他帶過好幾批艾西斯學院的學生賺“志願學分”,回回都出岔子。說到底,這群少爺小姐過慣了雲端日子,實在太能折騰。上次去聖緹斯都一所外來務工子弟學校支教,他稍沒盯緊,教室裡幾個孩子就不見了。校長、老師急得團團轉,最後才發現,竟是幾個志願者包了電玩城,帶孩子打遊戲去了。
那還是在聖緹斯都的城市裡,麥克凌無法停止災難化地想象,在流時村這個前著村後不著地的地方,這群人還能捅出什麼簍子!
跟搭檔坐在一起...
宋薇拉聽到這句話,目光迅速掃過大巴前排後排,幾乎立刻,她就在倒數第二排窗邊看見了江既白。他正斜倚在窗旁,神色平靜地望著窗外遠處,不知道在想什麼,彷彿周遭的喧鬧都與他無關。他穿著一身潔白乾淨的校服襯衫,夕陽前薄薄的日光打在他清俊的面龐上,氣質如鶴一般,靜默而疏離。
坐在他後排的兩個男生,打扮得格外惹眼。一人頭戴草編斗笠,身披竹篾蓑衣;另一人額間繫著幹活時吸汗的白頭巾,身上是件粗布短衫。兩人顯然在模仿農人裝束,可眉眼神情間卻滿是戲謔,正互相展示著對他們而言既新奇又好玩的這身行頭。
大巴上這麼穿著的人不少,宋薇拉認得,有一些務農款式的衣服甚至是奢牌,出自Ouro這些年最大的競爭對手—“聖緹斯都世家”。
宋薇拉曾經問過宋不沈,為什麼聖緹斯都世家老是設計一些奇奇怪怪的產品,並且賣以很高的價格,比如垃圾袋模樣的手提包,金屬鑰匙的髮飾。
跌破人眼球的是,還有很多有錢人願意買。
宋不沈當時的回答是什麼來著,宋薇拉思忖一番想起:“你還小,不懂奢侈品行業的玩法。這些設計確實醜,正常人看了都會笑買的人是冤大頭。”
“可買的人,哪裡是真喜歡這些像垃圾袋一樣的手提包呢?他們享受的,是把普通人每天不得不應付、不得不依賴的日常事務,變成自己手裡可以隨意把玩、隨手消費,甚至輕易丟掉的一件玩具罷了。”
這一刻,看著只穿普通校服、神情淡然的江既白,再瞥見周圍人那身獵奇誇張的農人裝扮,宋薇拉走向座位的瞬間,忽然懂了宋不沈說過的話。沒有人會真心嘲笑穿著普通人衣服的富家小姐少爺,他們會認為那是一種情趣。
但,如果普通人想要穿不屬於他們階級的衣服,就會被嘲笑心比天高命比紙薄。
宋薇拉已在艾西斯學院度過一年。此刻她才驟然看清,這所學校佔地不廣、學生不多、教授溫和平等,種種表象不過是一層雕欄玉砌的裝飾。
真正的裂痕,藏在清寒學子與權貴出身學生日覆一日的相處裡。他們共處一室,卻活在不同的維度。以前宋薇拉不曾在意,而如今,她終於看見了房間裡那頭沉默的大象,也看見了江既白身處的那個世界。
她坐在了江既白的座位旁,靠近走廊的倒數第二排座位。
江既白繼續神色自若地看著窗外,好像沒有意識到宋薇拉坐在了旁邊。宋薇拉拿著手機玩了一會,玩了一會就沒玩了,車上的人多,氣息渾濁,她有些不舒服。她轉身拍了拍江既白的肩膀,問道:“能不能把窗戶開大一點,通下風。”
嘎吱一聲,窗戶被一下開到最大,新鮮的空氣伴隨著黃昏到來的氣息進來。
江既白看著窗外,用冷冽地聲音說道:“不要用你的手碰我。”
宋薇拉:...啊?潔癖男孩隔著布料碰一下都有事?
隨後,隨著一陣清爽乾淨的皂角味道,江既白轉過頭,神情忍耐地用眼神瞥了一眼宋薇拉的手,“你的手剛剛摸了石子,有灰塵。”
原來是隔著窗戶看到她用撿起小石子砸謝世錚的那幕,宋薇拉攤開雙手,兩隻手皆白裡透粉沒有一點汙漬。即便曾沾過灰,也早就在走路的擺動間,被風吹乾淨了。
見宋薇拉不動,江既白眉毛微皺,從衣服的口袋裡摸出一包溼紙巾,不緊不慢地從中抽出一張,宋薇拉以為他是想要遞給她,下意識伸手去接—
手背卻猝然覆上一片冰涼。
江既白左手已緊緊箍住她的右手腕,右手捏著溼巾,開始擦拭她的掌心。他動作不疾不徐,擦拭的節奏始終平穩得近乎機械,力道卻越來越重。
他薄唇抿成一線,也不看宋薇拉,而是全神貫注地盯著宋薇拉的手,好像一定要從她手上割下來什麼,教人心頭髮怵。
“夠了!” 宋薇拉微微吃痛,掙扎著想要掙脫江既白的束縛,江既白看著清瘦,力道卻很大,他不理這隻手的主人,而是繼續潔癖症和強迫症齊發作般清理著這隻手,看著它變粉變紅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