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淮璋推門進去。
房間裡窗戶開著通風,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藥味卻常年飄散不去。
徐老爺子並未如項姨所說“精神頭還行”。
爺爺半靠在墊高的枕頭上,身上蓋著薄毯,臉色是一種久不見陽光的蒼白,顴骨突出,眼窩深陷,只有那雙眼睛,依舊帶著歷經風霜的銳利底色。
靠牆的椅子上,坐著一箇中年男護工,見徐淮璋進來,微微頷首起身退到外間的小起居室裡,留祖孫二人說話。
“爺爺。” 徐淮璋走到床邊,在椅子上坐下。
徐老爺子慢慢轉動眼珠,視線落在他臉上,仔細打量一番,半晌才緩緩開口:“淮璋,感覺如何?”
“挺好。” 徐淮璋回答得簡短。
徐老爺子深陷的眼窩裡掠過一絲極淡的慰藉。
“我可不會坑你……能娶到大小姐的孫女,是你的福氣……”
爺爺又開始唸叨這個了。
徐淮璋心裡有些無奈,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。
他知道爺爺口中的“大小姐”,指的是葉靜姝的外婆,那位解放前徐家繡坊的獨女,真正的閨秀。
爺爺年少時在徐家做長工,暗暗傾慕著那位徐家大小姐,卻因身份雲泥之別,從未敢表露半分。
後來時局動盪,爺爺投身革命,遠走他鄉,與大小姐天各一方,各自婚嫁,人生軌跡再無交集。
等多年後,爺爺有能力尋找故人時,徐家早己落魄。
爺爺幾經周折才重新聯絡上己輾轉至平江、同樣飽經風霜的大小姐。通訊中,得知大小姐有了外孫女,還附上一張小女孩依偎在外婆身邊的黑白照片。
照片上的葉靜姝不過七八歲年紀,梳著乖巧的童花頭,笑容靦腆,那雙清澈圓潤的眼睛和秀氣的下巴,竟與爺爺珍藏的、大小姐少女時期的舊照有七八分神似。
就是這張照片,讓年事己高、身體每況愈下的徐老爺子,將那份積壓半生的遺憾和未盡的情愫,全都寄託在孫輩的聯姻上。
原以為前途最好的長孫徐新國最為穩妥,沒想到橫生枝節,氣得他舊疾復發,躺了好些天。
如今換成一向跳脫不羈的二房孫子徐淮璋,徐老爺子心裡其實是沒底的,但此刻別無選擇,只能懷著一絲渺茫的希望。
徐老爺子渾濁的目光望著虛空,語氣近乎囈語,“我看啊,靜姝丫頭…跟大小姐年輕時候,長得多像吶……那神態,那眉眼……”
徐淮璋心裡免不了又是一嘆。
叱吒半生的老人,如今風燭殘年,心心念唸的,竟仍是年少時求而不得的那抹月光。
除了他這個被選中的“執行者”,無人知曉,也無人理解。
徐淮璋原本抗拒履行婚約,可自從見了葉靜姝之後,方知何為一見鍾情,一心只想儘快與她長長久久地在一起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