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節：杏花枝的背面
正月的最後一天，銅壺裡的杏花枝落下了第一片花瓣。花瓣飄落在門之樹的樹根旁，覆在那株新芽的嫩葉上。小蓮拈起那片花瓣，翻過來看它的背面，顏色比正面淺得多，脈絡卻更清晰，像一幅微縮的地圖。
她把花瓣夾進記憶之樹的樹皮裂縫裡。樹皮粗糙，溝壑縱橫，花瓣卡在兩道深深的紋路之間，風也吹不走，雨也打不落。
午後起了一陣大風，杏花枝在銅壺裡劇烈搖擺。花瓣又落了三五片，都被風捲到空中，又打著旋兒落在雪水初融的石板地上。小蓮蹲下來，把落花一片一片撿起，託在手心數了數。她把它們攏在掌心，對著最靠近記憶之樹的那面大鏡子，不知在猶豫著什麼，還是把合攏的手掌湊近了鏡面。
鏡面沒有發光，沒有泛起漣漪，也沒有人從另一側伸出手來接。她等了很久，最終鬆開手指讓花瓣落在鏡面上。花瓣沒有滑落，而是貼在那裡，像粘住了一樣，顏色漸漸變深，脈絡漸漸隱去，最後完全融入鏡中，像被吞進去了。
那些花瓣去了鏡中的西域。落在趙行的肩頭，落在陳遠的胡楊木柺杖上，落在那匹老駱駝乾枯的鬃毛間。趙行拈起一片花瓣看了看，又對著光舉高，花瓣的顏色從淺褐變成粉白，又從粉白變成透明，最後化在他掌心。
“春天到了。”他說。陳遠沒有回答，只是把柺杖往沙地裡杵了杵。沙地潤潤的，底下有水，春天真的到了。
第二節：龜茲的杏花
龜茲王城的杏花開了。不是零零星星幾朵，是滿城怒放。街道兩側的杏樹像是約好了，一夜之間全都炸開了花苞，粉白色的花瓣把整個王城罩在一片雲霞裡。慕月站在城牆上，對著那面小銅鏡喊：“杏花開了！”
他喊了很多遍，喊到嗓子都啞了。銅鏡沒有亮，但他沒有停。他知道小蓮在朝露花園，知道她在門之樹下，知道她正對著鏡面微笑。
公主坐在杏花樹下，白髮在風中飄。她己經很少走動了，膝蓋不行，腰也不行。但她每年春天都會坐在這棵樹下，從花開坐到花落。有時候會睡著，在睡夢中聽到駝鈴聲、馬蹄聲、將士們出征前的號角聲——那些聲音都遠了，比玉門關還遠，比沙漠還遠，比她的記憶還遠。只有杏花很近，花開花落都在她眼前。
慕月從城牆上跑下來，手裡攥著一枝剛折的杏花。花瓣上還帶著露水，枝幹上滲出的汁液沾了他滿手。
“祖母，杏花開了。”他把花枝遞過去。
公主接過花，低頭聞了聞，蒼白的嘴唇彎出一道極淺的弧度。“年年都開，年年都聞，還是香。”
她把花枝放在膝蓋上，用佈滿老年斑的手輕輕撫摸花瓣，動作很慢，像在撫摸嬰兒的臉。
“慕月，你知道這棵樹是誰種的嗎？”她問。
慕月搖頭。這棵杏樹太老了，老到沒有人記得它的年齡。樹幹粗得好幾個人才能合抱，樹皮皴裂如龜背，有些枝幹己經枯死，但每年春天總有新枝從老幹上抽出。
“是你曾祖父種的。他娶我曾祖母那年，親手栽下這棵杏樹。後來他戰死了，我曾祖母每天坐在這棵樹下等他。等了西十年，等到頭髮白了，眼睛瞎了，等到這棵樹從小苗長成參天大樹，她也沒有等到他回來。但她等到了他的兒子長大，等到了他的孫子出生，等到了杏花年年開。”
公主說到這裡停了一下，把臉貼在杏花枝上，花影覆著她的皺紋和白髮，一時間分不清哪是花，哪是雪。
“你也會等的。”她說，“等一個人，等一輩子。也許等不到，但你會等。”
慕月沒有回答。
他站在杏花樹下，聽著風吹過花瓣的聲音，聽著遠處沙漠裡隱約的駝鈴，聽著祖母緩慢而均勻的呼吸。他知道他在等誰，不是小蓮，不是雪，而是一個人，一個他還沒有遇見的人。
那個人在鏡中，在某面他不知道的鏡子裡，也在等。等一個少年騎著駱駝穿過沙漠，走過玉門關，走過長安城的長街，走到她面前。
他不知道她長什麼樣，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，不知道她住在鏡中世界的哪一個角落。但他知道她在。風知道，沙知道，這棵老杏樹也知道。
第三節：馴鷹的少女
杏花開的第三天，龜茲王城來了一位客人。她騎著一匹白馬，穿著胡服，腰間掛著一把彎刀。馬鞍後面蹲著一隻金雕，翅膀收攏，頭微微偏著，琥珀色的眼珠警覺地掃視西周。
她在王宮門口下了馬，守門計程車兵攔住她。她從懷裡掏出一塊銅牌，刻著古突厥文的紋樣，看紋樣是突厥某個部落的信物。士兵看了看銅牌又看了看她，猶豫了很久，最終還是放行了。
慕月在演武場練習射箭，箭靶設在七十步外，靶心只有碗口大。他一連射了七箭，靶心被釘成了一個圓圈，最中央那支箭微微顫動，箭羽上沾著他指腹被弓弦磨破滲出的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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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回的安長：節八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