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節：紫宸殿的深夜
深夜，紫宸殿的銅燈還亮著。守殿的小太監己經靠著門框打起了盹，燈焰在夜風中輕輕搖曳，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，忽長忽短。季少恆沒有睡，他坐在御案前，面前攤著那塊從蓬萊帶回的基石。石頭上的字在燈光下泛著青光，筆畫很深，像刀刻的，又像淚痕。
他己經對著這塊石頭看了三天三夜。陳淵翻譯了那些古蜀文字——“萬界生，萬界滅。鏡界生，鏡界滅。無何有生，無何有滅。始生，始滅。唯有石存。”唯有石存。石頭不會死。它從萬界誕生之初就在那裡，從古蜀文明建造蓬萊的那一天就在那裡。它見過始的光，聽過源母的歌，摸過暗的沉睡，嘗過混沌的漂流。它還在，石頭記得一切。
季少恆伸出手，手指沿著那些筆畫慢慢滑動。他想知道古蜀人在刻這些字的時候在想什麼。是在絕望中留下最後的痕跡，還是在希望中刻下永久的記憶。筆畫很深，刻得很用力。刀鋒劃過石面，粉末飛濺，他們跪在石前，一筆一劃，刻進了他們的一生。
他把石頭翻過來。另一面也有字，不是古蜀文，是另一種文字。他不認識，陳淵也不認識。字跡很新，像是剛刻上去的。誰刻的，什麼時候刻的，用什麼刻的，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這些字在說什麼——“長生不死，萬古長存。”
第二節：石上的血
陳淵用銅尺探測了石頭另一面的刻痕。尺身的紋路亮了，銀白色的。不是古蜀的能量，是另一種。很新，很弱，像快要燃盡的蠟燭。刻痕裡有血，滲進石縫，幹了，結成黑褐色的硬塊。有人割破手指，用自己的血在石頭上寫字。
陳淵把那塊血痂取下來，在顯微鏡下觀察。細胞還活著，細胞核完整，線粒體還在跳動。血的主人還活著。不是古蜀人，是現代人。刻痕很新，不超過一年。
季少恆握緊了那塊石頭。“誰？誰會用自己的血在蓬萊的基石上寫字，寫什麼長生不死，萬古長存？”
陳淵沒有回答。他不知道是誰，但他知道那個人還活著，就在長安城中，就在他們身邊。
第三節：長安城的老人
那天清晨，長安城的朱雀大街上出現了一個老人。白髮蒼蒼，滿臉皺紋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道袍，手裡握著一根桃木杖。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穩。停一下，看看街邊的店鋪，看看來往的行人，看看初升的太陽。
他在一家包子鋪前停了下來。買了兩個包子，一個肉餡的，一個菜餡的。咬了一口肉餡的，嚼了嚼，又咬了一口菜餡的，嚼了嚼，都好吃。他己經很多年沒有吃過包子了。他吃完了，用袖子擦了擦嘴，拄著柺杖繼續走。
他走到宮門前，被守衛攔住了。禁苑重地，閒人免進。老人沒有硬闖，退後一步仰頭看著宮牆，看著宮牆內的樹冠。很高，隱在雲裡，銅鈴在唱。他聽到了。他對著宮牆內的那棵樹笑了。
“門之樹，你長這麼高了。我走的時候，你還沒有我高。”守衛面面相覷。這個老人認識門之樹？他什麼時候來過長安？他們不知道。老人沒有解釋，拄著柺杖走了。
第西節：朝露花園的訪客
門被推開了，守花園的太監看到一個老人站在門口，白髮蒼蒼，滿臉皺紋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道袍，手裡握著一根桃木杖。
“你是何人？為何擅闖禁苑？”老人沒有回答，徑首走進花園，走過那條鋪著蓬萊基石的小徑。石徑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，字跡模糊了。他低頭看著那些字。
古蜀的文字，他認識，刻的是“萬界生，萬界滅。鏡界生，鏡界滅。無何有生，無何有滅。始生，始滅。唯有石存。”那面基石也是他刻的，用自己的血，在蓬萊的山頂上，對著月亮。一刀一刀，一筆一劃，刻了三天三夜。
守花園的太監還想攔他，慕月的聲音從樹下傳來。“讓他過來。”
老人走到門之樹下，把那根桃木杖插在樹根旁，杖身入土半尺。跪下來，額頭抵著樹根。門之樹，我回來了。銅鈴響了一聲。樹冠輕輕搖動。
小蓮靠著樹幹，看不清那個老人的臉，只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，白髮，道袍，桃木杖。她問了一聲：“你是誰？”
老人抬起頭，滿臉淚痕。“小蓮，你不認得我了？我是趙行。趙行。沙漠裡的趙行。”
小蓮笑了。你回來了，你回來就好。
第五節：趙行的故事
趙行在門之樹下坐了下來，靠著樹幹，像很久以前坐在敦煌的院子裡一樣。他死了很多年，也沒有死。死在沙漠裡，死在乾涸的河床邊，那面大鏡子前，死的時候手裡還握著那面小銅鏡。鏡面裡映出沈半仙的臉，她在笑，他閉上眼睛。
但他在鏡中世界活了。蓬萊在海上漂，在鏡中世界漂。他上了那艘船，看到了船艙裡的種子、架子上的陶罐、棺材裡沉睡的古蜀人。他跪在棺材前，額頭抵著石蓋。古蜀的先民，你們的船漂了幾萬年，該靠岸了。棺材裡的人沒有回答，他們還在睡。
趙行在蓬萊上住了下來。每天清晨去山頂看日出，每天黃昏去船艙擦那些陶罐，每天深夜對著月亮刻石頭。刻古蜀的字，刻萬界的名，刻他的一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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