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繁空如花》四十一 火焰之地(1)

作者:九條錦鯉·4個月前

凌晨四點,斯竺被鬧鐘叫醒。

手腕還在疼,但比昨天好多了。他活動了一下手指,確認能正常用力,然後爬起來洗漱。旅館的床很硬,枕頭很薄,但這兩個月他已經習慣了。人累到一定程度,什麼地方都能睡著。

走廊裡,段落已經在等了。他看見斯竺,目光在他手腕上停了一秒。

“能行嗎?”

“能。”

兩人下樓,Janet的車已經停在停車場。她總是第一個到,永遠不用別人等。她看見斯竺的手,什麼都沒問,只說:“上車。今天去北邊,Achak說那裡有個地方叫‘火焰之地’,他們的祖先在那裡留下過巖畫。”

車開了兩個小時,天還沒亮。路越來越難走,最後乾脆沒路了,只有砂石和灌木。Janet把車停在一個山丘下面,說:“剩下的路要走路。裝置自己背好,水帶夠,中午之前不會休息。”

三人揹著裝置,在黑暗中摸索前進。段落在前面帶路,用頭燈照著地面。斯竺跟在後面,小心避開那些坑窪和石頭。Janet殿後,腳步很穩,像走在自己家後院,完全看不出已經五十多歲。

走了四十分鐘,天邊開始泛白。遠處的地平線有一點點光,把天空染成淺藍色。氣溫還是很低,但走著走著就不冷了。

Achak在前面等著。他站在一塊巨大的岩石旁邊,看見他們來,招了招手。他今天穿了一件傳統衣服,上面繡著納瓦霍圖案,頭髮綁得很整齊。

“快。”他說,“太陽快出來了。錯過今天就要等明天,明天不一定有云。”

他們跟著Achak爬上那塊岩石。岩石很陡,有些地方要手腳並用。斯竺的左手使不上全力,只能用右手抓住突出的部分。段落走在他後面,偶爾託他一下,什麼都沒說。

爬到頂上的時候,斯竺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。

一整面巖壁上,刻滿了巖畫。人形、動物、太陽、月亮、不知名的符號——密密麻麻,層層疊疊,像是幾千年前的先民留下的密碼。那些線條很粗獷,但充滿力量,像是從岩石里長出來的,不是刻上去的。

“這是我們的歷史。”Achak說,聲音很輕,像怕驚動什麼,“每一代人都來這裡,刻下他們的故事。我的爺爺帶我來過,爺爺的爺爺也來過。等我的孫子長大,我也會帶他來。”

他指著其中一個人形:“這個是我太爺爺刻的,記錄他打過的一頭熊。那時候這裡還有很多熊,現在沒了。”

又指著旁邊一個太陽符號:“這個是我爺爺刻的,那年大旱,他祈求太陽不要那麼毒。後來真的下雨了,他說是他的祈禱靈驗了。”

太陽昇起來了。

金色的光照在巖壁上,那些巖畫像是活了過來。線條在光影中起伏,人形在跳舞,動物在奔跑,太陽在發光。整面巖壁像一幅巨大的畫卷,在晨光中慢慢展開。

Janet已經開始架裝置了。她的手很快,但動作很輕,像是在朝聖。三腳架、雲臺、機身、鏡頭——每一個動作都小心翼翼,生怕碰到那些巖畫。

斯竺站在巖壁前,很久沒動。

Achak走過來,站在他旁邊。

“你在想什麼?”

斯竺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說:“我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。”

Achak看著他,沒說話。

“我父親是法國人,母親是中國人。我在紐約長大,說英語,吃漢堡,看美國電影。”斯竺說,“但我從來不知道,我屬於哪裡。別人問我是哪兒的人,我不知道怎麼回答。”

Achak點點頭,看著那些巖畫。

“你知道嗎,”他說,“我們也問這個問題。我們是納瓦霍人,但我們住在保留地裡,去鎮上做工,孩子去白人學校讀書。他們不說納瓦霍語了,不吃我們的食物,不信我們的神靈。有時候我也問自己,我們還算納瓦霍人嗎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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